苏晓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僵硬的转了转脖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铁架病床上。
身上盖着洗得发硬的白色被单,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软管从吊瓶一路垂下来。
药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像是时间本身在往下漏。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摸到的被单是粗糙的,不是苏晚柠给他盖的那条洗得发软的碎花棉被。
他转过头往右边看。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
不是苏晚柠每天早晨放在他床头的那杯温水。
这是哪?
苏晓搞不清楚状况。
这时一个值班护士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转身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带着惊喜。
“3号床的病人醒了!”
走廊里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胸口的工牌上写着“王建国,主治医师”。
他走到床边,二话不说翻开苏晓的眼皮拿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又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膝盖和小腿。
“疼不疼?”
苏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王医生直起腰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语气平淡地说:“那看来恢复得不错。”
苏晓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这是哪,我怎么了?”
旁边的护士正把血压计的袖带从他胳膊上解下来,听到这话扑哧笑了一声。
“你这人怎么昏迷了几天还失忆了?自己出车祸被人送到医院来都不知道,这里是市人民医院。”
出车祸……医院……昏迷了几天……
苏晓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高空狠狠地砸进了水底。
是梦吗?
苏晚柠,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敲他房门的妹妹。
许念念,那个会把炸丸子从酒席上偷偷打包带给他的傻姑娘。
吴萌萌,那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女孩。
方宇,何绍钧,罗江,圈圈店门口那只粉色的大猫lOgO……
他考及格的那张化学卷子,湘江边那场跨年的烟花,墓碑后面结出的两个小西瓜。
全都是梦!
护士这时把一张费用清单放在他床头柜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苏先生,我们查过了,你没有直系亲属……所以出院的时候记得去把医药费结一下。”
说完跟着王医生一起出去了,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晓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墙上那个挂钟。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是在把他往现实里又拽了一寸。
他转过头看见旁边桌子上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
他伸出手拿过来,那台手机很轻,是他前世用的智能手机。
时间显示2026年7月25日。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日期,手指悬在裂纹上方没有动。
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除了这个电话外,没有任何消息了。
因为这个世界里关心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又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一排整齐的红色未接,从几天前一直打到今天。
他不知道这是谁。
他忽然注意到手机壁纸。
那是他用了很多年没换过的照片。
一家四口的合照。
爸爸妈妈站在后面,笑得很慈祥,爸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妈妈的眼睛弯弯的。
他和苏晚柠站在前面,离得远远的。
他侧着身子,像是随时要从画面里逃出去。
苏晚柠站在另一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塞进去第三个人,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苏晓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屏幕上那个低着头的女孩脸上。
她的脸被那道屏幕裂缝从中间劈开,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错开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永远地分开了。
“老妹。”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差点就要掉下去。
怎么会是梦呢,怎么能是梦呢?
他许诺过的未来还没来得及实现。
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其实不讨厌她。
还没陪她好好逛过一次街。
还没告诉她,他其实是爱她的。
苏晓眼前瞬间一片模糊,泪水不受控制的滴答往下流。
不多时那个护士又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只是例行公事地开口。
“苏先生,你的医药费已经有人帮忙交了,现在可以出院了。”
苏晓一下子愣住。
谁帮他交的?
看到他疑惑的目光,护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你自己下去看就知道了。”
苏晓从床上坐起来,赶紧开始收拾。
等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因为电梯里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背对着他。
“晚柠……”
他差点喊出那个名字。
然后女孩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手里举着手机在打电话,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他低下头走进了电梯。
一楼大厅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被晃得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看见一个女人从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站起来,快步朝他走过来。
她胖了很多,圆脸,剪了一头短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药房取回来的几盒药。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以前她仰头看他的时候,头顶只到他下巴,现在还是一样。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亮晶晶的。
带着一股打不死的小强精神。
“怎么样,还疼不疼?”
吴萌萌上下打量着他,伸出手想碰他额头上的纱布又缩回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然后她又开始抱怨,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定要多观察,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苏晓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这个在他梦里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穿着JK裙、扎着双马尾骂他王八蛋的吴萌萌。
他问道:“你来干什么?”
吴萌萌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股怒气,瞪着他。
“我不来,这世界上还有谁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