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片寂静。
沈折枝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江寄雪这番话,听着实在太邪门了。
什么你在明,二小姐在暗……好像已经把她看透,开始暗示了一样。
她强压着惊悸抬头,望进对方眼中。
这一眼,险些把她的魂给吸进去。
那双凤眸中藏着的情绪太深太沉,竟给了她一种即将要被对方拆吃入腹的错觉。
沈折枝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难道……
他知道了?
看穿她女扮男装的底牌了?还是查到了她在朝堂里为自己暗中筹谋的事?
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不对,冷静。
江寄雪这人,素来端方雅正,走一步算十步。
就算他真发现了她的死穴,大可直接在朝堂上发难,或者私下里开出天价筹码来拿捏她。
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搭上整个相府,跑来求娶她的另一个身份。
可……
若说他不知情,刚才那些话又算怎么回事?
沈折枝掐住掌心,借力稳住心神,决定先拿话搪塞一番。
她端起官场上的架子,声线冷淡了些:“江相,朝堂上的风浪本侯自能平息,拿胞妹的终身大事去做交易,不是我沈家人的行事之风。”
“交易?”
江寄雪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字眼颇为不满。
“沈侯误会了,此非交易,而是诚意。”
“况且……”
他的手原本搭在书案边缘,此刻似要收回,却又顺势往前探了半寸。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手腕。
“江某自认,尚算良配。”
“不但后宅清净,眼中唯有二小姐一人,身心亦是干干净净,无通房、妾室、红颜知己之流。”
“才思虽非敏捷,却也堪用,绝无拎不清之事令二小姐为难。”
“容貌周正,二小姐观之赏心悦目,当能延年益寿。”
说到这里,他浅浅偏了偏头,眉心的鹤羽纹在光影下愈显分明。
“这些条件,沈侯为何连一句都不与二小姐提及,便急着替她回绝?”
江寄雪这番话刚入耳,沈折枝只觉一头雾水。
可等他说了几句之后,她的脑子里突然白光乍现,记忆渐渐复苏。
后宅清净,身心干净,不拎不清,长得好看,这样看着才能延年益寿……
这不就是之前有一次,江寄雪来侯府拜访,两人在书房里闲聊,他冷不丁问她若是女子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她说的择偶标准吗?!
连顺序都没变,一字不差!
想到这里,沈折枝瞳孔骤缩。
他真的知道!
究竟知道多少?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张脸,喉咙发干。
该死。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最折磨人了。
好比钝刀子割肉,明知道刀锋将至,却不知道下一刀究竟要落在何处。
混乱间,沈折枝骨子里那种被逼到角落的野性终于窜了出来。
去他的迂回试探。
左右这书房外头有破月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里也没旁人,不如直接挑明了问。
要死也死个痛快。
“相爷。”
沈折枝不再与他周旋,双手用力一撑椅子扶手,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江寄雪突然抬起了手。
沈折枝下意识屏住呼吸。
连带着后半句话也卡住了。
那只净白如玉的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伸向了她的脸。
下一秒,微凉的指端落在了她的左侧眉尾。
沈折枝为了让自己显得英挺锐气一些,每天都会用眉黛将眉画得凌厉上扬,压下眉眼间的明艳。
可现在……
江寄雪的手指稍稍用力,顺着她眉尾的走势,缓缓向下抹去。
黛粉虽然特意混着旁的材料加固过,却架不住他反复揉来捻去,被生生抹去了一截,露出了底下清丽柔和的轮廓。
“沈侯。”
江寄雪收回手,指端沾着一点黛色。
他垂眸看着指尖的痕迹,喉结微动,竟是低低地轻笑出声。
沈折枝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
这是扒马甲扒到脸上了?
那她现在该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直接和他摊牌谈条件?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毒弄死他?
在她反复纠结衡量要选哪一边的时候,江寄雪直起了身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搁在书案上。
“沈侯不妨多考虑些时日。”
江寄雪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出尘的仙相,语气郑重:“这门亲事,江某等得起。”
“至于这个,权当是江某给二小姐的见面礼,劳烦沈侯代为转交。”
话音落下,他看了一眼沈折枝那张惊愣的脸,极有风度地丢下一句“失礼了”,转身走向门口。
流云锦的衣摆擦过门槛。
门扇开合,光影晃动。
外面很快传来了破月恭敬的送客声。
沈折枝脑子里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活见鬼了,我装了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怎么这两年老被人发现?!”
她百思不得其解。
裴玄是个意外,顾鹤洲那是智多近妖、心细如发。
可她和江寄雪私下里根本没什么亲密接触,她也没在他面前露过破绽,这怎么还能掉马呢?!
费解和惊愕一齐钻进心里,闹得她心神不宁。
桌案上,那个锦盒静静放着。
沈折枝看了一眼,干脆直接掀开。
里面竟然装着一匣子成色极好的螺子黛。
这是西域刚进贡来的珍品,据说画出来的眉毛遇水不晕,整个大燕朝统共也搜罗不出来几盒。
顾鹤洲前两天还说帮她留意一下,若能通过关系搞到,便偷偷送到侯府来。
可如今,却被江寄雪大大方方地摆在了她的桌案上。
沈折枝:“……”
这算什么?
刚刚亲手抹了她用来伪装的眉尾,转头就送了画眉的螺子黛。
合着是早就备好了套子,专等她往里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