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这才刚刚透,供销社门还没全开,姜青禾先到了柜台前。
她没有急着去镇后巷。
先把白布包、半张纸、五角钱和昨夜记录交给许营业员。
“麻烦你先收看,不作结论。”
许营业员把昨日仿印货封存本拿出来。
“昨日记录在这儿。送货人说过,胡三爷说旧印就够。”
她把那一行用铅笔点了点。
姜青禾又把昨日贴在柜角的识别规则看了一遍。
右下缺口、底边短横、批次号、责任人、留样。
纸还贴得牢。
旁边有人买酸笋丝,许营业员照旧先让对方看印。
“认准缺口。”
买货的大娘笑着说:“认得认得,昨天学过了。”
这句话让姜青禾心里稳了一点。
外头闹得再凶,只要买货的人会看,假货就没法全靠嗓门占便宜。
她让周小兰在柜台边写了一张待核小纸。
镇后巷疑似旧印货,今日核查;鹰嘴坡识别样照常凭新印售卖。
许营业员看完,点头贴在柜角旁。
“不能让他们一闹,正品也停。”
姜青禾正是这个意思。
规矩立住后,生意要照常走。
姜红梅站在供销社门边,脸色发青。
来来往往的人一多,她就想往后缩。
姜青禾看她一眼。
“今天你只说亲眼看见的,没看见的,一个字别添。”
姜红梅点头。
“我记得。”
孙秀梅在后头补刀。
“记不住,我替你记。添一个字,我锅铲也记得。”
姜红梅缩了缩脖子。
许营业员把白布包收进柜台内侧。
“走吧。张干事已经在外头等。”
镇后巷比供销社后门窄。
两边棚子低,雨后泥水还没干透,木屑和菜叶混在墙根。
张干事没有让人一窝蜂挤进去。
他先把同行的人分开。
许营业员站巷口,负责认货。
民兵守两头,负责防人跑。
周小兰跟在姜青禾身边,负责记包数和批次。
姜红梅站在孙秀梅旁边,只认人,不插话。
姜青禾回头看了一眼。
陆砺川停在镇后巷外侧,没有越过说好的线。
他看见她回头,只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比一句“我陪你进去”更让人安心。
姜青禾把视线收回来,手指压住竹篮里的封存号。
路有人守,话就由她来问清。
三号棚外头,果然有人摆着几包油纸货。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瘦男人,嗓门很大。
“鹰嘴坡旧印货,便宜卖。供销社收贵,咱这儿实在!”
姜青禾停在摊前。
她没报名字。
“酸笋丝多少钱?”
“两分钱一小包。”
“为啥这么便宜?”
摊主眼珠一转。
“旧印货嘛,供销社挑毛病。乡里东西,能吃就行。”
姜青禾买了一包。
她把小包放到张干事面前。
油纸上的旧印边缘发毛,右下完整,底边没有短横。
线头没压批次号,背面还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鹰”。
她拆开一个角。
酸笋丝压得太湿,水顺着纸缝往外渗。
里面还夹着几根没剔干净的老笋筋。
孙秀梅看一眼就嫌弃。
“这也敢打鹰嘴坡的名号?我们院里孩子挑笋筋都比他细。”
姜青禾把拆开的角复原,又让许营业员闻。
“酸味冲,水重,包法不对。先不说印,货也不是我们那一批。”
她转头问摊主。
“你卖几包了?”
摊主不吭声。
张干事让他把布袋打开。
里面还有八包,全是旧印。
周小兰一包包编号,手速比前几天快多了。
“二批疑似旧印货,镇后巷摊主处,九包,已售数量待核。”
周小兰翻开印号本。
“无此批次。”
许营业员也看出门道。
“昨日柜台贴了规则,今天还敢拿旧印散卖。”
摊主一听,脸色变了。
“你们是鹰嘴坡的人?”
孙秀梅上前一步。
“现在才认出来?”
摊主收摊就想跑。
张干事抬手拦住。
“说清来货。”
“我就帮人卖。”
这句话和昨日送货人一模一样。
姜青禾看着摊主。
“帮谁卖?在哪儿拿?几包?多少钱?”
摊主嘴硬。
“不知道。”
张干事把买来的小包编号。
“不知道就按冒名货记录。”
摊主立刻慌了。
“三号棚后头黄木匠给的!他说供销社不要,饭摊能卖。”
三号棚后门半掩着。
里头传来木刀刮料的声音。
张干事让民兵先敲门。
门开了,一个下巴有痣的中年男人探出头。
袖口上沾着黄木粉。
姜红梅看见那袖口,脸立刻白了。
她手指发抖。
“就是他。昨夜桌边那个木匠。”
黄木匠的屋里味道很杂。
湿木头、墨、酸笋水、旱烟味混在一起。
墙角立着两根粗柳木料,切口新鲜。
桌边放着一只缺角黑瓷碗,碗沿有炭墨。
姜青禾没有伸手碰。
“张干事,先记屋内摆放。”
张干事点头。
民兵守门。
许营业员站在桌旁,只看不动。
这一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黄木匠想把事情搅乱,也找不到缝。
黄木匠脸一沉。
“小姑娘乱认人,我刻木头吃饭,袖口有木屑稀奇?”
姜青禾没有接他的话。
她看向屋里。
墙边堆着粗柳木边角。
桌上有半块油纸,油纸上压着一团黑印。
张干事进屋登记。
“镇后巷三号棚,粗柳木边角,疑似旧印拓纸,低价旧印货。”
黄木匠冷笑。
“我刻印不犯法吧?人家拿样来,我照样做木戳。谁拿去卖货,关我啥事?”
梁景年从后头走进来。
“谁拿样给你?”
黄木匠似早等着他。
他从抽屉里拍出半张纸。
“你啊。梁景年,收了样钱,还装什么?”
梁景年脸一下涨红。
“你胡说!”
围在棚口的人立刻伸长脖子。
镇后巷最不缺看热闹的。
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说:“难怪新印旧印都有人会刻,原来木匠串木匠。”
梁景年听见了,脸更红。
老梁脸色铁青,手都攥成拳。
姜青禾抬手,先让梁景年站到光亮处。
“你站这儿,别碰桌,也别碰纸。越有人看,你越要站稳。”
梁景年咬牙点头。
陆砺川按在他肩上的手这才松开。
他伸手要抢纸。
陆砺川按住他的肩。
“别碰。”
梁景年气得胸口起伏,却硬生生停住。
姜青禾戴上许营业员递来的旧布手套,把纸推到桌中央。
纸上写着:收旧印样钱三角,梁。
下面还是那个“梁”字。
和昨夜半张纸能拼上。
人群里立刻有人小声议论。
“真有收钱条?”
“那鹰嘴坡自己也说不清了。”
孙秀梅急得想骂。
姜青禾抬手。
“先核时间。”
她问黄木匠。
“这钱条什么时候写的?”
“昨儿午后。”
“午后什么时辰?”
黄木匠梗着脖子。
“太阳偏西。”
周小兰立刻翻开登记本。
“五月二十一午后,梁景年在鹰嘴坡院内刻新印。进院、刻印、试盖、收工具,均有登记。太阳偏西时,新印第一次试盖,孙秀梅、周小兰、老梁、陆连长都在场。”
老梁也把自家账签拿出来。
“我铺子账签少了一张,开头梁字被描过。这个梁字,并非景年的笔,是照我柜台签条描的。”
黄木匠脸色变了。
“那也可能是他让人代交!”
姜青禾继续问:“谁代交?”
“草帽人。”
“草帽人是谁?”
黄木匠不说话了。
姜青禾把问题换了一种。
“草帽人给了你什么?”
黄木匠眼神一闪。
“就样。”
“给钱了吗?”
“给了工钱。”
“多少?”
“一块。”
周围人哗了一下。
一块钱,在镇后巷刻个粗柳木旧印,价不低。
姜青禾继续问:“让你刻几枚?”
黄木匠闭了嘴。
张干事把这几句记下。
“一块工钱,数量待核。”
黄木匠脸上的汗终于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后棚木门响了一下。
一个戴草帽的男人从柴堆后钻出来,拔腿就跑。
姜红梅尖声喊:“就是他!”
草帽一歪,半张脸露出来。
陈富贵昨夜站在旁边喊他“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