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干事就到了鹰嘴坡。
姜青禾把昨夜封好的白布包放到桌上。
粗柳木屑、半张写“梁”的纸、五角钱,一样一样写在封条上。
张干事看完,脸色比早饭锅底还黑。
“他们这是要把仿印货洗成你们自己内斗。”
“所以先登记。”
姜青禾把周小兰的记录本推过去。
“姜红梅的话未核实,木屑未核实,纸条未核实。请你先写收看记录,不作结论。”
张干事看她一眼。
“你倒压得住火。”
“压不住火,烧的是自己院子。”
孙秀梅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已经骂过了,骂完不顶事。”
张干事接过记录本,签下名字。
姜青禾又把昨夜的安排说了一遍。
“姜红梅坐院门棚下,没进灶房,没碰印号本,没和梁景年见面。罗嫂子给了热水,孙秀梅守白布包,周小兰守记录本。”
张干事点头。
“证词没串。”
周小兰听见这三个字,立刻在记录本边上添了一行。
姜青禾看见了,没有打断。
小姑娘现在已经会把人话变成账上的话。
这比多会吵架都要紧。
张干事又问姜红梅。
“你今早还愿意照昨夜的话再说一遍?”
姜红梅坐在长凳上,脸熬得发白。
“愿意。”
“说错了后果自己担。”
“我担。”
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没躲。
没过多久,老梁带着梁景年上了山。
梁景年还背着昨天那个工具包,脸上全是急色。
“姜同志,我听我叔说有人咬我?”
孙秀梅立刻把登记板竖起来。
“先登记。”
梁景年愣得差点笑不出来。
“我都被冤了,还登记?”
“越被冤越要登记。”
姜青禾说。
“今天你进院、说过什么、看过什么,全都要清清楚楚。”
梁景年被这句话稳住了。
他写下名字、时辰、工具件数。
老梁在旁边气得直搓手。
“我担保的人,咋能被他们这么泼脏水?”
陆砺川站在门边。
“先看证据。”
梁景年急。
“我想去镇后巷问清楚。”
陆砺川看他。
“你现在去,正好让人说你心虚。”
梁景年噎住。
姜青禾把昨日工具登记板、白布木屑留存和新印试盖纸摆开。
“周小兰,念。”
周小兰站到桌前。
“五月二十一午后,梁景年由老梁担保进院,工具五件:小刻刀、细锉、砂纸、磨刀石、木夹。刻新印木料为细榆木,木屑留存白布一号。傍晚收工,工具五件齐,木屑未带走,旧印封存未开。”
她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似钉子落在木板上。
孙秀梅接着说:“我守的木屑。我那双眼睛还没瞎。”
老梁也签了名。
“我担保他没带木样下山。”
梁景年眼眶有点红。
他平时话多,这会儿反倒说不出话。
姜青禾把姜红梅带来的粗柳木屑摊在另一块白布上。
“你看。”
梁景年弯腰,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粗柳木。纹粗,屑片边毛,油性差。我昨天刻的是细榆木,木屑卷得细,颜色浅。”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昨天剩下的一点细榆木边角。
两种木屑放一起,差别很清楚。
姜青禾让他别只说结论。
“你把能让外行看懂的地方指出来。”
梁景年立刻拿起两根竹签。
“看这个。粗柳木屑似撕开的麻,边上全毛。细榆木屑似刨下来的薄片,卷得紧。再看颜色,粗柳木发黄,吸墨后黑得脏;细榆木浅,墨落上去边清。”
他说完,又把昨日试盖纸拿来。
“新印这里,边缘收得齐。仿旧印货边缘毛,就是粗柳木吸墨散开。”
许多话,姜青禾能听懂。
可她更在意让孙秀梅、罗嫂子、李翠也听懂。
以后食堂的规矩,不能只有她一个人懂。
孙秀梅凑过去看了半天。
“行,我看明白了。毛边就是脏木头吃墨。”
梁景年张了张嘴。
他很想纠正“脏木头”三个字。
但看见孙秀梅的锅铲,忍住了。
周小兰把对照也画进记录本。
姜青禾问:“仿旧印的人,可能故意用粗柳木?”
梁景年点头。
“便宜,好找。刻得快,但印底吸墨重,所以昨天供销社那几包边缘毛。”
张干事把这句写下。
姜红梅坐在院门边,手一直扣着包袱带。
她抬头看梁景年。
“他们说你收钱,我没信。”
梁景年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真没信,今天就把话说准。”
姜红梅低下头。
姜青禾没有让两人吵下去。
“今天要护的不光是梁景年。”
她看向雨棚下的军嫂。
“以后食堂要做木牌、包装、竹筐、封签,总有外头手艺人帮忙。若谁帮一次忙,就能被人一句话拖成同伙,那以后没人敢帮咱们。”
她停了一下,又把话说细。
“从今天起,外头手艺人进院做活,也按三样走:谁担保,谁见证,谁登记。做了什么,留下什么,带走什么,全写。这样出了事,护的是食堂,也护帮忙的人。”
李翠小声问:“那会不会显得咱们不信人?”
姜青禾摇头。
“规矩在前,人反倒轻松。谁也不用靠赌别人信不信自己。”
老梁重重点头。
“这话对。手艺人最怕白干活还背黑锅。写清楚,好。”
姜青禾又把外头手艺人的登记页翻出来,另起一栏。
姓名、住处、担保人、进院时辰、出院时辰、工具件数、剩料去向。
周小兰看了一眼,立刻问:“以后木牌、竹筐、封签都用这一页?”
“对。”
姜青禾把笔递给她。
“你先写模板。今天梁景年的事写清楚,后头来的人照着办。”
梁景年原本还憋着气,听到这里,神色松了点。
他被栽赃这一回,倒成了以后所有手艺人的护身账。
罗嫂子点头。
“这理对。帮工也得有凭有据护着。”
孙秀梅把锅铲往肩上一扛。
“以后谁来做活,先进我这关。”
梁景年忍不住说:“孙嫂子,你这关比镇上派出所还吓人。”
孙秀梅瞪他。
“少贫。昨天夸人夸得陆连长脸都黑了,今天还不长记性?”
雨棚下有人憋笑。
陆砺川面色不变。
他看向梁景年。
“昨天的事归昨天。今天有人栽赃你,我作证。”
梁景年愣了一下。
姜青禾也看向陆砺川。
陆砺川继续说:“你进院后,旧印封条未拆。新印刻完,试盖三张,木屑留院。工具我看过,没有旧印样。”
他说得公正。
没有把私人酸意带到正事里。
姜青禾心里踏实了一截。
梁景年挠了挠头。
“那我谢谢陆连长。”
孙秀梅小声嘀咕:“这回是真谢谢。”
张干事把所有证言收进本子。
姜青禾问姜红梅。
“三号棚还说什么?”
姜红梅怯怯抬头。
“他们说今天有第二批旧印货,从镇后巷先散到饭摊,再绕去供销社。还说只要我在门口哭,供销社就不敢收你们的样包。”
周小兰气得握紧笔。
“又是先闹名声。”
姜青禾点头。
“所以我们先去供销社。”
她把今天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排开。
昨日仿印货封存号。
新印识别样对照纸。
梁景年进出院登记板。
粗柳木屑封包。
半张“梁”字纸。
姜红梅五角钱封包。
周小兰每念一样,孙秀梅就往竹篮里放一样。
这一篮子装的不是货。
装的是鹰嘴坡给自己留的路。
她把封存白布包递给张干事。
“今日路线:供销社交封存材料,许营业员核昨日记录,再去镇后巷三号棚。全程记名,不私下拿人,不私下扣货。”
陆砺川看她。
“我送你们到镇口。”
姜青禾看回去。
“镇后巷里面由张干事和民兵走明路,你不进棚。”
陆砺川沉默一下。
“好。”
这声好,比昨天那句“我守路”更稳。
梁景年拿起那半张写“梁”的纸看了看。
“这不是我的字。”
老梁凑过去,脸色忽然变了。
“这字似从我铺子账签上描的。”
姜青禾抬眼。
老梁咬牙。
“我铺子里有给梁家木器记账的签条,开头也写梁。有人动过我柜台。”
姜青禾看着那半张纸。
脏水泼到梁景年身上前,已经先从老梁铺子里伸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