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员的问题一落,柜台前又静了。
哪一枚才算合法。
这话问得尖。
若答错,旧印、新戳、仿戳都可能被搅成一团。
孙秀梅想说仿戳肯定不合法。
姜青禾先开口。
“我先改一个叫法。”
马科员抬头。
“什么叫法?”
“我们之前口头叫食堂印,不严谨。它并非公章,也并非供销社章,只是油纸小包上的识别戳记。”
她说完,没有急着往下辩。
先把桌上所有木戳分成三排。
第一排,旧戳。
第二排,新识别戳记试盖纸。
第三排,黄木匠处封存的仿旧戳和粗柳木戳。
“今天要分清三件事。”
姜青禾拿笔在白纸上写。
“名称,用途,保管。”
“名称错了,就会被人说私章。用途不清,就会被人说骗公家。保管不严,就会被人仿。”
孙秀梅听得直点头。
“这回我听懂了。名字也能害人。”
她把新戳试盖纸推到桌前。
“这枚识别戳记只盖酸笋丝和干菌笋片的小包,作用是让买货人区分鹰嘴坡货。它不盖合同、不盖收条、不盖介绍信,也不盖任何公家文件。”
姜青禾拿出一张空油纸,当场演示。
她先写批次号。
再压线头。
然后在油纸正面盖下新戳。
右下缺口清楚,底边短横也清楚。
“它盖在这里,只能说明这包货按鹰嘴坡识别样流程走过。买的人拿它对柜台留样。若货坏了、潮了、少了,还要看责任人、留样和供销社记录。”
她又拿起一张供销社收条。
“这张不盖。”
再拿起院内公告。
“这张也不盖。”
最后拿起张干事的登记页。
“这张更不盖。”
马科员看着她一张张放回去。
“你分得很清。”
姜青禾答:“以前没说清,今天说清。”
马科员追问:“有没有盖过供销社收条?”
“没有。”
许营业员把收条本翻开。
“供销社收条盖的是供销社自己的章和营业员签名,鹰嘴坡识别戳记没有出现在收条页。”
“有没有盖过院内公告?”
张干事翻出公告。
“院内公告是手写签名和张贴时间,没有木戳。”
“有没有盖过介绍信?”
陆砺川在门口答:“没有。家属院事务也不由她开介绍信。”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军属边界托得很稳。
杜主任看向许营业员。
许营业员点头。
“供销社柜角确实只按识别样看货,不把它当供销社章。收货靠收条、暂存账和柜台记录。”
姜青禾又把旧印封存条拿出来。
“旧戳五月二十夜后封存。封条上有孙秀梅、周小兰、马会英、陆砺川见证。它不再盖货。”
张干事补了一句。
“旧戳封存后,外头旧印货一律核印号和留样。”
姜青禾再指新戳。
“新戳由梁景年在鹰嘴坡院内刻制,老梁担保,工具登记,木屑留院,试盖三张。右下缺口、底边短横、批次号、责任人和留样配套使用。”
梁景年把细榆木边角放到桌上。
“这枚是细榆木。仿戳是粗柳木。两种木料印边不一样。”
马科员拿起放大镜看。
“仿戳从哪里来?”
许营业员把封存袋翻过来。
“镇后巷三号棚黄木匠处封存。另有仿旧印货、旧印拓纸和未取走粗柳木戳。”
张干事把记录本打开。
“黄木匠供述草帽人给过样和工钱。草帽人被姜红梅指认为陈富贵口中的九哥,关系待核。”
马科员的笔又动起来。
“你们既然承认自己刻了识别戳记,为什么不提前备案?”
这个问题不好躲。
姜青禾也没躲。
“我们早期把它当包装记号,想得不够细。匿名信说私刻印章,这一点提醒了我们。今天起改名识别戳记,图样、用途、保管人、启用时间都向供销社和张干事处备案。”
孙秀梅听得一急。
“咱们又没错,咋还改?”
姜青禾看她。
“没坏心,不代表规矩已经够细。别人钻空子,咱们就把空子补上。”
她拿起红铅笔,当场在识别样说明上改。
原先写“食堂印”的地方,全都加注“包装识别戳记”。
正本里保留旧称,旁边写明更名日期、原因和见证人。
周小兰照着写,越写越稳。
“更名原因:避免与公章、供销社章混淆。”
马科员看她一眼。
“这句写得准。”
周小兰耳朵红了,笔却没停。
姜青禾又把保管规则补上。
“识别戳记不放灶房,不跟账本放一起。盖戳时盖戳人和复核人不能同一人。每批试盖三张,一张院内、一张供销社、一张正本夹存。”
她又加了一条。
“若发现外头仿戳,不急着吵,先买样、封存、核刀口、核木料、核批次。昨天镇后巷就是这么查出来的。”
张干事把镇后巷记录翻到封存页。
“粗柳木戳、旧印拓纸、假样钱条,都在。”
马科员看完,问杜主任。
“供销社是否需要这种识别?”
杜主任点头。
“需要。山货小包一旦进柜,买货人凭肉眼看不出来源。识别戳记配留样和批次,能减少冒名货。问题不在用不用,在于备案和边界。”
他又指了指柜角。
“以后柜台旁边也贴两张纸。一张教买货人认戳记,一张写明戳记只作包装识别。别让人把它当供销社章,也别让人拿它去压别的买卖。”
姜青禾立刻接话。
“我今晚写样,明早送来让许营业员看。”
许营业员说:“我贴柜角。”
周小兰把“柜角说明纸”也补进整改页。
孙秀梅探头看了一眼。
“以后谁再拿戳记吓唬人,就让他先念这张纸。”
姜青禾说:“念不清,就不收货。”
这句话等于把最悬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孙秀梅抓着锅铲的手松了一点。
杜主任把这几条听完,才点头。
“比昨天更成形了。”
杜主任听到这里,脸色缓了些。
“这个态度对。”
他拿过新戳试盖纸。
“识别戳记可以用于包装识别,但必须写清楚不代表供销社认可质量之外的其他证明。图样留供销社一份,院内一份,张干事处一份。”
姜青禾立刻应下。
“可以。”
“外部手艺人登记,也要留档。”
“可以。”
“识别戳记每批缺口变化,要先在正本登记。若改戳,旧戳封存。”
“可以。”
周小兰已经把三条写到新页上。
孙秀梅凑过去看。
“食堂印改识别戳记。啧,名字长了,事也稳了。”
围观人里有人问:“那以后买货还看缺口不?”
姜青禾答:“看。只是叫法更准。缺口、短横、批次号、责任人、留样,一样不少。”
梁景年小声补:“以后我刻戳,也在登记页后头画刀口。”
老梁瞪他。
“还敢刻?”
梁景年说:“按规矩刻,怕啥。”
马科员看向梁景年。
“你收过旧印样钱吗?”
梁景年站直。
“没有。假样钱条已经在镇后巷当场拆过。昨日午后我在鹰嘴坡院内刻新戳,进院、出院、工具、木屑都有记录。”
老梁把账签丢失说明递上。
“那个梁字是从我铺子账签描的。我也认。”
马科员把两人的说明收进一旁。
“外部手艺人登记,后续若再缺,就要停用戳记。”
姜青禾答:“明白。”
陆砺川站在门口,听到这里,目光落到姜青禾身上。
昨天他还会因为梁景年说话多心里发酸。
今天他看见姜青禾把梁景年、老梁、供销社、张干事全放进同一张规矩网里,反倒觉得胸口稳。
她不是靠谁护住。
她自己会把路铺宽。
他能做的,就是别把这条路挡窄。
马科员把识别戳记这一项暂时画了圈。
“私刻印章这一项,按整改处理,不作为撤销试销资格的单独依据。接下来问第三项。”
众人的心刚放下一点,又悬起来。
马科员看向陆砺川。
“军属办食堂,是否借驻地名义做买卖?是否占用部队资源?”
这句话一出,连孙秀梅都闭了嘴。
姜青禾把院内公告拿出来。
“这一项,我先答。”
可马科员没有看她。
他看着陆砺川。
“陆连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