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供销社柜台前多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白布。
白布中间放着匿名信抄件。
杜主任站在桌边,身旁还有一位县供销社来的马科员。
马科员戴着眼镜,手里夹着硬壳本。
他开口第一句就很直接。
“鹰嘴坡互助食堂,谁负责?”
姜青禾站出来。
“我负责日常账和货。”
“你丈夫是边防团连长?”
“是。”
“他参与经营吗?”
“不参与定价、收钱、分工和供货。他只在有人滋扰、抢证、堵路时守安全边界。”
马科员看她一眼,把这句写下。
陆砺川站在门口,没有往桌边挤。
他今天穿得利落,脸上旧伤压着冷硬,可一句多余话都没说。
姜青禾心里稳。
马科员把匿名信往前一推。
“信里说,你们借军属身份,私分供销社联营钱。先查钱。”
他把桌面分出一块空处。
“现金、账本、小票、供销社暂存记录,一样一样来。谁写的,谁念。谁见证,谁签。”
周小兰把账本抱得更紧。
姜青禾没有替她接。
昨夜她们已经对过三遍。
今天这一本账,必须让周小兰自己念出来。
姜青禾点头。
“可以。周小兰,念账。”
周小兰站到桌前,脸还有点白,声音却稳。
“五月十三至五月十七,供销社柜角试摆,三日收入扣损耗后结余十六元八角六分,作为雨季保本线公账,未分个人。”
她翻一页。
“五月十八起互助食堂限号,院内饭钱、食材抵扣、出工抵扣分开记。临时饭当天结清,不进联营账。”
再翻一页。
“五月二十二,第一批识别样进供销社,钱款先入供销社暂存账,三日后按销量、退货、损耗结算。当前未结。”
她念完,没有立刻退后。
又把三张小票按时间放好。
“这是供销社柜角暂存票。这是识别样收样票。这是仿印货封存号,不入账,只入风险页。”
马科员问:“风险页是什么?”
周小兰翻到后半本。
“凡是冒名、坏货、仿印、湿包、来路不明的东西,都不和正品账混在一起。这里记来源、封存号、见证人和处理结果。”
许营业员看着那一页,忍不住点头。
“这页昨天在柜台帮了大忙。”
马科员把风险页也记下。
马科员抬头。
“也就是说,联营钱还没到你们手里?”
许营业员立刻把柜台暂存账推出来。
“在供销社暂存。今日早上还没结。”
杜主任点头。
“这点我能证明。识别样刚上柜,因仿印货和匿名信,尚未三日结算。”
孙秀梅憋不住了。
“没到手的钱,咋分?”
马科员看她。
“你是?”
孙秀梅本来还想硬气,姜青禾看她一眼。
她咳了一声。
“我叫孙秀梅,院里军嫂。早前我犯过错,想拿公账补旧账,被姜青禾当场拦了。”
众人一静。
周小兰也抬头看她。
孙秀梅脸臊得红。
“这事丢人,可今天我愿意说。就是因为那次,食堂后来才立了公账、家用、个人抵扣三条线。谁敢动公账,先过账,再过院里人。”
马科员的笔停了一下。
“你承认曾经想动公账?”
“承认。”
孙秀梅梗着脖子。
“可后来没动成。钱盒、钥匙、账本都分人守。要真能私分,我也不至于在这儿丢人现眼。”
围观人里有人笑。
紧绷的气松了些。
姜青禾没有笑。
孙秀梅这段话,比十句辩白都有力。
错误摆出来,后来的规矩才有来处。
马科员让周小兰继续。
周小兰把出工抵扣表拿出来。
“罗嫂子,洗笋两次,抵饭两顿。李翠,裁油纸三次,抵孩子饭三顿。马会英,压酸笋、挑干菌,计出工,不折现钱。梁景年刻新戳,工钱暂未支付,登记为外部手艺人待核。”
马科员问:“出工抵饭,算不算分红?”
姜青禾答:“不算。出工抵饭是院内互助,按饭价抵,不从供销社货款里分。联营货款要先扣损耗、补本金、再按后续规则公示,目前没有到分配环节。”
她把钱盒打开。
里面钱不多,分成几包。
每包都有纸条。
饭钱。
本金。
暂收待结。
损耗备用。
马科员没有只看纸条。
他让周小兰当场点。
一角、两角、五分,散钱在白布上排开。
周小兰手心冒汗,却没有点错。
“饭钱袋,两元三角一分。昨日院内饭食收入和抵扣折算后现金。”
“本金袋,十六元八角六分,第一卷柜角三天观察结余,未动。”
“损耗备用,一元二角,买麻线、油纸、盐巴后余款。”
马科员问:“暂收待结呢?”
周小兰把空纸包打开。
“空的。识别样钱还在供销社暂存,未进院。”
许营业员把柜台暂存本推到同一位置。
“这里有数。卖出几包,退回几包,三天后结。”
孙秀梅看见空纸包,忽然笑了一声。
“匿名信说我们分钱,分了个空包。”
没人敢大笑。
可桌边紧张的气又松了一点。
马科员逐包看。
“这是谁写的?”
“周小兰写,我复核。孙秀梅和罗嫂子可见证。”
周小兰把复核签名指给他看。
她的指尖还有墨迹。
“每天收饭后,我和青禾姐对账。错一分都重新算。”
马科员看她年纪小。
“你会算?”
周小兰抿了抿唇。
“会。以前怕人,现在怕账不清。”
这句话一出,许营业员都看了她一眼。
姜青禾把位置让开半步。
“她是食堂复核人。”
马科员翻了几页,问得越来越细。
五月十七结余为何不分。
防潮箱花了多少钱。
酸笋丝小包成本多少。
干菌笋片损耗多少。
姜青禾每一项都能指到账页。
周小兰每一项都能翻到小票。
孙秀梅每一项都能补一句“我看见了”。
马科员又抽了两笔。
“五月十五,红布线头湿包,损耗怎么没从你们货款里扣?”
姜青禾答:“那包无编号、无封签、包法不符,杜主任当场记为外来湿包,不入正品损耗。”
杜主任点头。
“有记录。”
“五月十七,结余十六元八角六分,为什么留本金,不发给出工人?”
姜青禾把雨季保本线那页推过去。
“当日院内投票,多数同意先过十五元保本线,留作防潮箱、补货、油盐和损耗备用。出工人抵饭,不分现金。若将来联营稳定,会另立公开分配规则,未立前不动。”
马会英在旁边说:“我投的留本金。”
罗嫂子也说:“我也是。钱发了好看,锅坏了没人修。”
马科员看了两人一眼,把“院内投票”写进本子。
他又问:“若以后结算到了,是否准备分给个人?”
姜青禾答:“先公示,再按规则定。当前已确定的顺序是:补损耗、补本金、补公共用具,再议出工补贴。没有公开规则前,不分现金。”
“谁定规则?”
“院内开桌,供销社结算量和损耗公开后定,张干事可见证。”
张干事点头。
“可见证。”
马科员把这句也写下。
“匿名信说你个人拿钱。”
姜青禾把自己的私房钱小账也放上桌。
“这是我的个人钱。领证时带来的私房钱、后来买米买布支出,都和食堂账分开。若要查,也可以查。”
马科员看了一眼,没有细翻。
“个人账先不查。你能拿出来,说明你清楚边界。”
他又让杜主任在供销社暂存账旁签了一个见证。
杜主任签完,把本子推回柜台。
“这笔钱还没出供销社门。匿名信说已经分红,时间上先对不上。”
马科员把这句话原样写进核查本。
周小兰低头看着那行字,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原来账不光能记钱。
还能把别人凭空捏出来的话拦在门外。
到最后,马科员把笔帽合上。
“钱账暂未发现私分红。”
孙秀梅长长吐出一口气。
姜青禾没有松懈。
私分红只是第一刀。
马科员把匿名信往下翻。
“第二项,私刻食堂印,借供销社柜角售假。”
杜主任让人把几只封存袋摆上桌。
旧印。
新戳试盖纸。
仿旧印货。
粗柳木戳。
马科员看着一桌木戳和油纸。
“哪一枚,才算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