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主任的口信放在柜台上,字不多,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县里收到匿名信。
明日上午,核鹰嘴坡互助食堂联营资格。
许营业员把纸递给姜青禾时,声音也低了。
“杜主任说,让你们把账、印、供货记录都带齐。”
孙秀梅刚从镇后巷回来,脚上的泥还没干。
听见这话,火一下又顶上来。
“仿印货刚抓出来,咋又查咱们?”
许营业员叹气。
“匿名信写得厉害。说你们私刻食堂印,勾连外头木匠,骗供销社柜角,还说账里有钱进了个人口袋。”
周小兰抱着记录本,脸色发白。
“我们没有。”
姜青禾接过口信。
“没有也要让人看见。”
她把刚从镇后巷带回的封存号抄了一份。
“许营业员,明天核查是在供销社,还是上鹰嘴坡?”
“先在供销社看匿名信和封存物,再去你们院里看账。”
“好。”
姜青禾把口信折好。
“那我们今晚回去备材料。明天一早先到供销社,不让你们等。”
孙秀梅还气。
“青禾,这信肯定是胡三炮那边递的。”
“可能。”
“那还查啥?直接抓胡三炮!”
“信上写的是我们。”
姜青禾看她。
“别人递刀过来,第一步先看刀尖扎在哪儿。扎在食堂资格上,我们就先护资格。”
孙秀梅被这话压住了。
回鹰嘴坡路上,没人多说话。
竹篮里装着封存号、证词本、手艺人登记页和供销社口信。
明明没有货,却比背一筐山笋还重。
进院时,灶房已经冒起晚饭热气。
罗嫂子见他们脸色不对,立刻把锅盖扣回去。
“又出啥事?”
孙秀梅把匿名信三个字一说,院里立刻乱了。
“联营资格要是撤了,酸笋丝咋办?”
“咱们前头白忙了?”
“孩子饭钱还没结清呢。”
周小兰抱着本子,手指发紧。
姜青禾没有站在灶房门口解释。
她把饭桌上的空碗挪到一边。
“开桌。”
孙秀梅一愣。
“还没吃饭呢。”
“先把慌事拆开。”
姜青禾把口信放在桌中央。
“匿名信指控三件事。第一,私刻食堂印。第二,勾连外头手艺人。第三,账里有私分红。”
她每说一件,就在桌上放一张纸。
“对应四摞材料。指控三条,反证要四套。账、戳记、手艺人、供销社记录,少一套都容易被人钻空。”
周小兰立刻搬来账本。
“钱账。”
罗嫂子去灶房取留样箱钥匙。
“留样。”
孙秀梅把锅铲往桌上一放。
“见证人名单我来写。谁守过旧印,谁看过木屑,谁去过镇后巷,我一个个薅出来。”
马会英从灶房里洗了手出来。
“我管货样。酸笋丝、干菌笋片,各拿一包今日留样,和供销社识别样对上。”
李翠也小声说:“我把油纸裁法再包一遍。明天人家问线头咋压号,我能当场包。”
姜青禾点头。
“好。明天谁被问到自己做过的活,就说自己做过的,不抢别人的话。”
她把长桌分成四角。
左上角放钱账。
左下角放识别戳记。
右上角放外部手艺人登记。
右下角放供销社封存号和镇后巷记录。
院里人看着乱糟糟的东西被分成四块,心里的慌也跟着有了边。
孙秀梅低声嘀咕。
“原来被人告,也能按桌角分。”
姜青禾听见了。
“事越乱,越要分。”
她把一张空纸贴在墙上。
“谁想起漏了什么,就写上去。今晚不吵架,不猜人,只补材料。”
李翠小声问:“那食堂印咋说?”
姜青禾把旧印封存条、新印试盖纸、供销社识别样说明并排摆开。
“明天不能再只叫食堂印。这个木戳只盖油纸小包,帮买货的人认鹰嘴坡货,不盖合同、不盖介绍信、不盖供销社收条。”
她拿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识别戳记。
“从明天起,对外叫识别戳记。旧印、新戳、仿戳,全都按这个意思说清楚。”
周小兰立刻改记录标题。
她写完,又把旧页上的“食堂印”一个个圈出来。
“青禾姐,旧记录里已经写了好多食堂印,明天会不会被人抓住?”
姜青禾拿过本子。
“不会涂掉。旁边补注:前期口头称食堂印,现统一更名为识别戳记,用途限包装识别。改记录不能把旧话擦没,要让人看见咱们是怎么补规矩的。”
周小兰眼睛亮了亮。
“错处也留着?”
“留着。留着才说明不是临时造假。”
这句话让桌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她们以前怕错。
姜青禾却让她们把错留在纸上,再把改法写在旁边。
这不似遮丑。
更似把食堂一步步长大的骨头摆给人看。
梁景年和老梁也被请上山。
老梁听完匿名信,气得脸发红。
“我铺子被偷账签,还成了勾连?”
姜青禾把手艺人登记页推给他。
“老梁叔,明天你不用吵。把铺子账签丢失、梁景年进院刻戳、工具和木屑留存写清。”
梁景年也点头。
“我把细榆木边角带来。”
陆砺川从院门进来时,饭桌已经分成四摞。
钱账一摞。
戳记一摞。
外部手艺人登记一摞。
供销社与镇后巷封存记录一摞。
他看了看桌面。
“明天我送你到供销社。”
姜青禾抬头。
“审经营,我自己答。”
“嗯。”
陆砺川把水壶放下。
“我不替你答经营问题。有人把部队名义扯进去,我说边界。”
姜青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需要的正是这句话。
并非替她冲锋,是替她把不该混的边界守住。
她点头。
“好。”
陆砺川没有立刻走。
他把院门口的煤油灯挪到桌边,又把窗缝用木条顶住。
夜风进不来,纸页不会乱飞。
姜青禾低头整理账,眼角却看见他的影子一直在桌边。
她忽然想起刚领证时,两个人同屋分床,中间隔着一条清楚的界。
那时她怕这条界太近。
现在她庆幸这条界一直在。
正因为他不越过来替她说,她才能站在桌前,把自己的食堂说清楚。
孙秀梅把见证人名单写完,递过来。
“青禾,你看还漏谁?”
姜青禾扫了一遍。
“把姜红梅也写上。”
孙秀梅瞪眼。
“她?”
“她提交木屑、纸条和五角钱,是仿印栽赃线见证人。她做过错事,但这次证词被核了一部分。明天若问,她也得担她说过的话。”
孙秀梅咕哝:“你这账,连仇人都不放过。”
“对。”
姜青禾把姜红梅名字写进末尾。
“能用的证词,不因人讨厌就扔。不能信的话,也不因人哭了就收。”
夜深时,姜母托熟人送来一张小纸。
纸上只有一句。
陈富贵在镇上说,食堂账里分过红,明天县里一查就散。
孙秀梅把纸拍在桌上。
“他还敢提分红?”
姜青禾把纸夹到账本外页。
“那明天先查钱。”
她让所有人把手里的活停一停。
“现在按明天可能问的话,先走一遍。”
她看向周小兰。
“若问钱在哪里?”
周小兰立刻答:“供销社识别样钱在供销社暂存账,院内饭钱在饭钱袋,本金在本金袋,损耗备用另包。”
“若问谁管?”
“我记账,青禾姐复核,孙嫂子和罗嫂子可见证。”
姜青禾又看孙秀梅。
“若问有没有人想动公账?”
孙秀梅脸一僵。
“我说。我早前想拿四块六补旧账,被拦住了。就是那回以后,公私分线更严。”
这话说完,她反倒松了口气。
最丢人的事,先在自己人面前说出来,明天就没那么怕了。
姜青禾最后看向梁景年。
“若问你是不是外头手艺人?”
梁景年站直。
“是。老梁担保,进院登记,工具五件,木屑留院,未碰旧戳。”
“好。”
姜青禾把笔放下。
“明天就照这样说。”
周小兰翻开钱账,低声把每一笔念给自己听。
柜角暂存。
损耗扣除。
本金盒。
出工抵扣。
没有一笔叫分红。
临睡前,张干事又让人送来匿名信抄件。
姜青禾接过一看,前面几行果然是私刻印、勾连木匠、骗联营。
最后一行写得更黑。
鹰嘴坡账里已有私分红,姜青禾借军属身份把公家柜角当自家钱袋。
姜青禾把抄件压到账本上。
明天第一刀,就从钱袋两个字开始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