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人刚冲出后棚,就被巷口民兵挡了回来。
镇后巷窄。
他往左,是供销社伙计。
往右,是张干事。
陆砺川没有进棚,只站在巷口外侧。
他按姜青禾说好的规矩守住外路,没有伸手抢人。
姜青禾看见他站在外头,心里反倒更稳。
陆砺川动起手来,比这里任何人都快。
可今天不能靠快。
今天要靠一句句问清楚,一件件摆明白。
草帽人若被谁一把摁倒,镇后巷明天就能传成军属仗势抢人。
现在他被民兵和张干事堵住,每一步都落在明处。
草帽人被堵回粗柳木堆前,帽檐压得更低。
张干事问:“姓名。”
草帽人咬牙。
“路过。”
孙秀梅气笑了。
“路过还躲柴堆?你当自己是耗子?”
张干事没笑。
“镇后巷三号棚,仿印货,收样钱纸条,粗柳木边角。你从后棚逃出,先记无名草帽人。”
黄木匠立刻撇清。
“我真只照样刻。样是谁给的,我不管。”
姜青禾看着桌上的纸条。
“那就先看这个样钱条。”
她没先问草帽人。
草帽人会撒谎。
纸不会自己长出时间。
木屑不会自己换木料。
登记本也不会无缘无故多出一个人在鹰嘴坡待了整下午。
她让周小兰把两半纸分开放。
昨夜姜红梅带来的半张写“梁”。
今天黄木匠拿出的半张写“收旧印样钱三角”。
两张纸边口能对上。
围观人一看,议论声又起。
“真拼上了。”
“那姓梁的麻烦了。”
梁景年脸色难看。
姜青禾没有急。
“能拼上,只说明它们原来是一张纸。不能说明字是谁写的。”
她看向黄木匠。
“你说梁景年写的,拿什么证明?”
黄木匠指着纸。
“这不写着梁?”
“镇上姓梁的不止一个。”
老梁立刻上前。
“我也姓梁。”
孙秀梅接得快。
“梁家木器铺门口也写梁,难不成门板也收你钱?”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黄木匠脸上挂不住。
姜青禾让周小兰把记录本翻到昨日。
“念梁景年时间。”
周小兰声音清亮。
“五月二十一午后,梁景年由老梁担保进鹰嘴坡院内。工具五件登记,刻印木料细榆木,试盖三次。傍晚收工,工具五件齐,木屑留院。期间旧印封条未拆。”
许营业员也翻开供销社本。
“五月二十一傍晚,供销社未收鹰嘴坡新样,只等五月二十二清晨识别样。五月二十二上午,仿印货六包先到柜台,送货人供述胡三爷说旧印就够。”
姜青禾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
“黄木匠说太阳偏西时梁景年给样。可太阳偏西时,梁景年在鹰嘴坡院内刻新印,旧印封存,新印试盖,工具和木屑都有人见证。”
她又拿出两种木屑。
“梁景年刻的是细榆木。仿印货是粗柳木。今日三号棚里,也堆着粗柳木。”
张干事把粗柳木边角装袋。
黄木匠额角冒汗。
“那也可能是草帽人拿来的样,我没见梁景年本人。”
梁景年气得笑了。
“你刚才还说我收样钱。”
黄木匠嘴硬。
“我记错了。”
姜青禾看向草帽人。
“你叫什么?”
草帽人不吭声。
姜红梅忽然开口。
“陈富贵叫他九哥。”
草帽人猛地抬头。
孙秀梅抓住这一点。
“哟,路过的人还有排行?”
人群里又笑。
草帽人脸色发青。
张干事立刻写下:疑似外号九哥,陈富贵称呼来源,待核。
姜青禾看向姜红梅。
“昨夜陈富贵还说过什么?”
姜红梅吞了吞口水。
“他说九哥办事快,胡三爷那边等着看你们明天乱。还说只要梁景年被咬上,老梁铺子也得闭嘴。”
老梁气得拍桌。
“我梁家木器铺做了十几年活,凭啥让他们闭嘴?”
姜青禾看着草帽人。
“这句话也记。”
姜红梅被他一瞪,肩膀缩了一下。
姜青禾看着她。
“把你昨夜收的钱说清。”
姜红梅从包袱里拿出昨夜登记过的五角钱封包。
她手抖得厉害,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陈富贵让我明早去供销社,说梁景年收钱卖样。他说我只要哭,别人就会信。他们给我五角钱。钱没花,昨夜交给姜青禾封了。”
张干事让她按手印。
姜红梅按完,整个人似被抽空。
姜青禾没有安慰她。
“以后再有人给你钱说假话,你拿一次,自己也进账里。”
姜红梅白着脸点头。
老梁把自家账签递给张干事。
“这个梁字是照我铺子账签描的。账签昨天丢了一张,柜台边有粗柳木粉。我愿意登记。”
梁景年看着那张纸,眼眶发红。
“叔,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老梁拍他后背。
“你手干净,麻烦就不怕核。”
陆砺川这时走到棚门口。
他没有看姜青禾,先对张干事说:“梁景年昨日进出鹰嘴坡,我在场。旧印封条未拆,新印试盖三张,木屑留院。”
梁景年愣住。
昨天还拎他工具箱的陆连长,今天当众替他作证。
陆砺川又说:“这套登记规矩,是姜青禾定的。没有这套规矩,今天他说不清。”
姜青禾抬头看他。
陆砺川也看过来。
他眼里没有昨天那股酸劲,只剩清清楚楚的支持。
姜青禾胸口热了一下。
她转回正事。
“黄木匠,你照样刻了几枚旧印?”
黄木匠嘴唇动了动。
张干事把纸笔推到他面前。
“说。”
“两枚。一枚给草帽人,一枚还没收走。”
“木料?”
“粗柳木。”
“拓样?”
黄木匠从桌底摸出一张油纸。
上面压着旧印残影。
右下完整,底边无短横。
正是旧印样。
许营业员立刻封存。
张干事又让黄木匠交出第二枚未取走的粗柳木戳。
黄木匠磨蹭半天,从墙缝后头掏出来。
木戳还没上油,底面黑墨没干透。
梁景年只看了一眼。
“刀口乱,赶工刻的。”
孙秀梅立刻说:“赶着害人,能不乱?”
许营业员把木戳放进封存袋。
“这枚若流出去,明后天镇上还能冒出一批旧印货。”
姜青禾点头。
“所以今天要封住的并非一个摊子,是下一批脏货的口子。”
她又让周小兰把“未取走木戳”单独列号。
“以后若再出现旧印货,就先对这枚木戳刀口。刀口能对上,说明源头还在这条线里。对不上,再查下一条。”
周小兰写得飞快。
许营业员听完,也在供销社记录本上添了一句。
“旧印货源头按木戳刀口另查。”
草帽人还想抵赖。
张干事把物证一件件摆开。
“粗柳木边角、旧印拓纸、第二批旧印货、收样钱假条、姜红梅作伪证钱。够你们去说清楚。”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还真不是梁景年。”
“鹰嘴坡那女同志做账细啊。”
“细才不吃亏。”
梁景年走到姜青禾面前,郑重弯了下腰。
“姜同志,今天多谢你。”
姜青禾摇头。
“你按规矩进院,规矩就得护你。以后还敢帮食堂做活吗?”
梁景年笑得有点涩。
“敢。就是下回我自己带两本登记本。”
孙秀梅哼笑。
“孺子可教。”
陆砺川把工具箱递还给梁景年。
这回他没有抢着拿。
梁景年接过去,悄悄看姜青禾一眼,又飞快移开。
姜青禾看见了,忍住笑。
陆砺川也看见了。
他这次只把视线落到姜青禾手里的记录本上。
“本子我拿?”
姜青禾故意问:“不拿工具箱了?”
陆砺川耳根有点红。
“拿你的。”
孙秀梅在旁边咳了一声。
“镇后巷风大,酸味也大,我啥都没听见。”
姜青禾低头把记录本递给陆砺川。
他接过去,手指压住封皮边角。
这么多人面前,他没有说多余的话。
可姜青禾听懂了。
昨天他守印号本。
今天他守记录本。
他守的,是她把食堂往外推开的路。
镇后巷的仿印货被封存。
黄木匠和草帽人被张干事带去继续登记。
众人回到供销社时,许营业员刚把第二批仿印样包放进柜底封存箱。
柜台上却多了一张纸。
杜主任留下口信。
县里收到匿名信,称鹰嘴坡互助食堂私刻食堂印、勾连外头手艺人骗取联营资格。
明日上午,核联营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