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亲属?”
孙秀梅一听这四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姜红梅?”
姜青禾没有接。
她先看登记抄页。
投信时间写着五月二十三傍晚。
投信地点是镇邮所。
寄往县供销社。
投信人一栏只有“姜家亲属”,没有姓名,没有住址。
字写得歪,笔画故意拖长。
似怕人认出来。
“先去邮所看原本。”
姜青禾把抄页交回张干事。
“我带周小兰去。孙嫂子,你留下看整改公示,别一窝蜂全去。”
孙秀梅不乐意。
“我咋不能去?”
“你去了,先骂姜红梅,再骂陈富贵,邮所门口半天都问不出一句正话。”
罗嫂子噗地笑出来。
孙秀梅瞪她。
“笑啥?她说得也没错。”
陆砺川从院门外回来。
“我送到镇口。”
姜青禾看他。
“镇邮所里我自己问。”
“嗯。”
他说得很短,却让她心口稳。
到镇上时,邮所门口刚开。
木柜台上放着戳印盒,墙上贴着寄信价目。
张干事先向邮所工作人员说明来意。
工作人员姓方,四十多岁,戴着袖套。
他把投信登记本拿出来。
“匿名信是从这儿投的。按规矩,只记投信人自报,不查证件。”
姜青禾点头。
“我们只核这页记录。”
方同志把登记本推到柜台中间,又拿一块镇纸压住。
“本子不能带走,只能抄。”
张干事说:“按规矩来。”
周小兰立刻拿出空白纸,先写镇邮所、日期、页码,再照原页抄。
方同志看她写得细,脸色缓和了些。
“小姑娘倒似柜台记账的。”
周小兰没抬头。
“我就是记账的。”
这句说出来,她自己也怔了下。
从前她只敢说帮忙。
现在她敢说自己是记账的。
姜青禾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这种长出来的底气,比她替周小兰说十遍都有用。
周小兰站在旁边,照着原本抄。
原本上的“姜家亲属”比抄页还难看。
横画长短不齐,姜字上面两点挤在一起,亲字下面似被人故意压歪。
姜青禾问:“方同志,投信人长什么样?”
方同志皱眉回想。
“傍晚人多,记不太清。只记得是个男的,戴草帽,声音压着,说替姜家人寄。”
周小兰笔尖一停。
草帽。
这个词刚从镇后巷冒出来。
姜青禾继续问:“他自己写的登记?”
“对,在柜台上写。写完还问能不能快点到县里。”
“有没有带红布包?”
方同志摇头。
“没注意。”
“声音呢?”
方同志想了想。
“故意压低,似嗓子里含着东西。可有一句话没压住。”
“哪句?”
“他说,姜家人要让县里知道实情。”
姜青禾把这句记在心里。
姜家人。
陈富贵最爱拿这三个字压她。
压她的婚事,压她的名声,压她的食堂。
现在又拿来压匿名信。
她看向周小兰。
“这句也抄。”
周小兰写下:投信人口述“姜家人要让县里知道实情”。
邮所旁边是剃头摊。
摊主老胡正在磨剃刀。
张干事过去问时,老胡一开始还想躲。
“我就剃头,不管寄信。”
姜青禾没有逼他。
“我们只问昨晚有没有人借过剪刀。”
老胡手一顿。
“有。”
孙秀梅若在,这会儿大概已经喊起来。
姜青禾只看着老胡。
“什么人?”
“男的,袖口破了点,说红布毛边扎手,借剪刀剪一下。”
“长相?”
“帽檐压着,看不清脸。手腕这儿有道旧疤。”
老胡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
姜青禾眼神沉下去。
陈富贵手腕有旧伤。
第一个换亲日,她就是从那只手上挣开的。
可这仍然只是描述。
她问:“他剪下来的线头呢?”
老胡指了指摊边竹篓。
“昨晚扫进去了。早上还没倒。”
张干事让民兵把竹篓里的碎发、纸屑和布线一起倒到白纸上。
里面果然有两根红布毛线。
比信封里的那根粗一点,颜色相近。
老胡又补了一句。
“他剪线的时候,还骂了一声,说这破红布缠人。”
姜青禾问:“骂的是啥口音?”
“石桥村那边口音。”
老胡说完又怕担事。
“我也不能保证,只听着似。”
姜青禾点头。
“照你原话记,听着似,不作定论。”
老胡听见“不作定论”,脸色才没那么紧。
周小兰把两根线单独夹出。
“剃头摊红布毛线,待比对。”
老胡看着她写,忍不住说:“小姑娘手挺稳。”
周小兰脸红了一点,没停笔。
就在这时,姜红梅从街口跑来。
她头发乱着,脸色灰白。
“青禾,我没投信!”
孙秀梅不在,她哭声也显得没那么有用。
姜青禾看她。
“没人说已经是你。”
姜红梅眼泪挂在脸上。
“他们说投信人写姜家亲属,我怕你以为是我。”
“那你说你看见的。”
姜红梅喘着气。
“前天夜里,陈富贵去过姜家旧屋,翻了一个包袱。那包袱是我娘以前装红布的,里面有旧喜布边角。他说要找能证明姜家人不同意你办食堂的东西。”
“谁在场?”
“我娘不在。姜婶也不在。只有陈富贵和他带来的九哥。”
“旧包袱现在在哪儿?”
姜红梅摇头。
“被他拿走了。”
张干事把这段记下。
姜红梅又急着说:“我真没投信。我前晚在镇后巷,昨天白天在老梁铺子那边作证,傍晚我躲在药柜后院,老谭伙计能证明。”
姜青禾看向张干事。
“核。”
她又看向姜红梅。
“你若没投信,就别急着把自己说成受害人。你说地点、时间、见证人。能核,就能把你摘出来。不能核,哭也没用。”
姜红梅用袖子抹了把脸。
“我说。我都说。”
她把前晚到昨天的路线重新说了一遍。
镇后巷。
老梁铺子。
老谭药柜后院。
每一个地方,周小兰都单独写一行。
这次姜红梅没嫌烦。
她甚至主动补:“老谭药柜后院有个破水缸,我就坐在那旁边。”
张干事点头。
“这个好核。”
姜青禾又问:“陈富贵拿旧包袱时,有没有拿走别的?”
姜红梅想了想。
“拿了半截红布,还有一张旧喜帖边。他说姜家的东西,怎么写都似姜家的。”
这句话一出,张干事的笔重了一下。
姜青禾看向姜红梅。
“原话?”
姜红梅点头。
“原话。”
“写。”
周小兰立刻写下:陈富贵称“姜家的东西,怎么写都似姜家的”。
邮所门口有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
“这话听着就不正。”
“拿姜家东西去写姜家信,心眼够绕。”
姜红梅听见这些话,头低得更低。
姜青禾没有替她挡。
姜红梅从前享过换亲的好处,也配合过陈富贵害人。
现在她愿意说真话,是她该做的。
不是拿来讨赏的。
姜红梅听到这个字,眼泪掉得更凶。
可她这次没再求信任。
她也开始明白,能被核,才是活路。
街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陈富贵站在邮所斜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
“姜青禾,你现在连娘家人都要逼着作证?”
围观人立刻围过来。
陈富贵扬了扬纸。
“你不是要证据吗?这是你娘按过手印的家事说明。匿名信,就是她让递的。”
他说完,还故意朝人群转了一圈。
“都看看,姜青禾现在发达了,连亲娘的话都不认。她娘让查她,她反过来逼堂姐作证。”
围观人立刻分成两拨。
有人看姜青禾。
有人看姜红梅。
还有人伸长脖子去看那张纸。
姜青禾站在邮所台阶下,指尖压着记录本边角。
陈富贵最会找人多的地方。
人越多,他越能把话说成刀。
可这一次,刀得先落到账上。
姜青禾把记录本合上一半,又重新打开。
亲情也好,手印也好,都先记来源。
姜红梅脸色一下白了。
姜青禾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张干事把登记本合上。
下一刀,陈富贵又递到了姜母手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