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富贵把那张纸举得很高。
邮所门口人越围越多了。
“亲娘都按手印了,姜青禾还查什么?”
“这家事咋扯到供销社了?”
“要真是她娘让递的匿名信,那食堂账怕是真有事。”
这些话钻进人群,似碎草扎脚。
姜青禾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抢。
她看向张干事。
“先登记出示人。”
她的声音不高。
却把人群里的杂声压下去一点。
前几次陈富贵拿亲情压她,她还会胸口发堵。
现在堵还是堵。
可堵归堵,手上的规矩不能乱。
只要张干事先登记,这张纸就不会被陈富贵举着到处晃,晃成一句“亲娘举报”。
张干事立刻把本子打开。
“陈富贵,出示姜母手印说明一张,来源待核。”
陈富贵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
“你还装啥?你娘的手印你不认?”
姜青禾看着他。
“手印认不认,和这张纸写的意思是否出自她本人,是两回事。”
人群静了一下。
有个卖葱的大娘小声说:“手印还能这样分?”
姜青禾听见了,转过去。
“能。若有人拿空白纸骗你按手印,后头写上卖房卖地,难道也算你真想卖?”
大娘脸色一变。
“那当然不算。”
“所以今天也一样。”
姜青禾再看陈富贵。
“手印只说明她手碰过这张纸,不说明纸上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说的。”
这话落在人群里,议论声变了方向。
原本压过来的“亲娘举报”,终于被撬开一道缝。
陈富贵把纸拍到邮所柜台上。
“你娘亲口说的,她看不下去你借军属身份办食堂,分红分钱,私刻印章,丢姜家的脸。”
纸上果然写着这些话。
姜母手印按在右下角。
红印歪着,半截压到纸边。
姜青禾只看一眼,就先问:“字是谁写的?”
陈富贵嗤笑。
“你娘不会写,当然找人代写。”
“谁代写?”
“村里人。”
“姓名。”
陈富贵不答。
姜青禾又问:“她什么时候说的?”
“前晚。”
“地点。”
“镇上。”
“谁在场?”
“姜家人。”
姜青禾看向张干事。
“这些都写下来。出示人说不出代写人姓名、具体地点和在场人。”
陈富贵恼了。
“你连你娘的手印都不认,良心让狗吃了?”
这句话一出,围观人又动了。
孝道两个字,总能压人。
姜青禾攥了一下袖口,很快松开。
“前几天,三十二元药钱欠条也有手印。后来老谭药柜流水证明,真实药钱是三元二角,十字是后添的。”
她看着陈富贵。
“所以今天,手印不能替她说话。我要听她本人说。”
姜红梅忽然挤上前。
“我能作证。”
陈富贵猛地看她。
姜红梅吓得一抖,还是没退。
“前晚婶子只按过一张领药条。她说头疼,陈富贵拿纸让她按,说老谭药柜要留底。她没说过举报,也没说过分红。”
陈富贵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姜红梅脸白,声音却比前头硬了一点。
“我以前替你说过假话,害过青禾。今天这句,我愿意让张干事写。”
张干事立刻记。
姜青禾没有看姜红梅。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被复杂情绪扯住。
眼下先把事查清。
老谭药柜伙计也被邮所门口的动静引来。
他看见纸边,皱眉。
“这纸似我们药柜包药纸。”
陈富贵脸色变了。
姜青禾看向伙计。
“怎么看出来?”
伙计指着纸边。
“我们柜上临时包药纸,右上角常有一道斜剪口。这个就是。前晚陈富贵来过,说姜婶要领药,让我拿纸。我给了两张空白包药纸。”
“那张纸上当时有字吗?”
“没有。”
张干事写得很快。
姜青禾又问:“陈富贵当时拿了几张?”
伙计说:“两张。”
“另一张呢?”
“不知道。他拿走了。”
张干事立刻记下:空白包药纸两张,已见一张,另一张去向不明。
姜青禾看着陈富贵。
“还有一张,你要不要现在也拿出来?”
陈富贵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说啥。”
孙秀梅不在场,没人替姜青禾骂。
可围观人的目光已经变了。
他们开始看陈富贵的袖口,看他的手腕,看那张纸边的斜剪口。
一张手印纸,没那么好压人了。
陈富贵伸手就要把纸抢回来。
陆砺川一直站在人群外。
这时往前一步,正好挡在柜台边。
他没碰陈富贵。
只把人群挤出的空口堵住。
陈富贵的手伸到半路,停住了。
陈富贵咬牙。
“陆砺川,你少管姜家的事。”
陆砺川看他。
“我没管姜家的事。”
他侧身让出柜台。
“我守证物。”
这四个字很短。
却把陈富贵堵得脸更红。
姜青禾看了陆砺川一眼。
他仍站在边上,没有替她问一句。
可只要有人伸手抢证,他就在。
这份分寸,比冲上去揍人更难。
张干事把纸压住。
“证物封存。”
陈富贵涨红了脸。
“这是姜家的家事!”
姜青禾说:“你拿它递匿名信,搅供销社联营资格,它就不是只在姜家院里的事。”
周小兰把纸张来源、手印说明、药柜伙计证词分三行写清。
她越写,陈富贵脸越难看。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青禾。”
姜青禾猛地抬头。
姜母被老谭药柜的媳妇扶着,正站在街口。
她脸色蜡黄,脚步发软。
可她看见姜青禾,先摇了摇头。
“我没让他告你。”
这句话似把人群里的风都按住了。
刚才还在说亲娘举报的人,一下没了声。
姜母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
老谭药柜媳妇在旁边说:“她听见外头吵,非要过来。我拦不住。”
陈富贵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下去。
姜母扶着墙,喘了口气。
“我按的是领药条,不是这张害你的纸。”
姜青禾喉咙发紧。
她走过去扶住姜母。
没有哭,也没有问责。
只低声说:“娘,你慢慢说。今天有人记。”
姜母抓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怕再不说,又让他拿我的手印害你。”
姜青禾喉咙更紧。
“这次说出来就好。”
张干事把凳子搬过来。
姜母坐下后,把前晚领药的事从头说起。
老谭药柜伙计在旁边补时间。
姜红梅补陈富贵拿纸的动作。
方同志补昨晚投信登记。
周小兰一页一页写。
同一件事,被几个人从不同口子说出来,终于合成一条线。
陈富贵站在人群外,第一次没能把话抢回去。
张干事把姜母的说明单独念了一遍。
“一,前晚按手印时纸上无字。二,陈富贵称领药留底。三,姜母未提供销社、匿名信、分红、私刻印。四,药柜伙计证明空白包药纸两张,已见一张,另一张去向不明。”
念到第四条时,陈富贵脸色变得更难看。
姜青禾看向他。
“另一张纸在哪儿?”
陈富贵咬牙。
“我不知道。”
“那就写不知道。”
张干事落笔。
周小兰也在旁边抄了一份。
围观人看着两支笔同时写,声音又低下去。
陈富贵想靠一张手印纸把事情砸死。
可纸上每一个没说清的地方,都被姜青禾拆成了新问题。
姜母看着那张被封存的纸,手还在发抖。
姜青禾把热水递给她。
“娘,后面还有人问,你照刚才的话说。”
姜母点头。
“我说。我不让他再拿我的手害你。”
这句话很轻。
却比刚才任何一句围观人的议论都重。
张干事把手印说明封进袋里。
袋口刚贴上封条,老谭药柜伙计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陈富贵当时拿纸时,还问我有没有厚一点的红纸。我说没有,他才拿包药纸。”
姜青禾抬眼。
红纸。
红布。
红线。
还有那张去向不明的空白包药纸。
每一件,都能往后追。
追到写字的人手上。
追到那张没露面的空白纸上。
不许再断了。
陈富贵这回留下的,不止一张手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