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母坐到邮所旁边的长凳上。
老谭药柜媳妇给她倒了半碗热水。
她两只手捧着碗,指节发白。
姜青禾蹲在她面前。
“娘,你只说你记得的。”
姜母点点头。
“前晚我头疼,陈富贵说领药要按手印。我看纸上没字,就问了一句。他说药柜先留底,后头再写药名。我糊涂,按了。”
她说着,眼眶红了。
“我没说过你分红,也没说过你私刻印。我连那些规矩都不懂,咋会写那样的话?”
张干事把话记下。
老谭药柜伙计也在旁边按了手印,证明前晚确实给过空白包药纸。
陈富贵还想狡辩。
“她现在怕你,当然改口!”
姜青禾站起来。
“张干事,麻烦把手印说明、药柜纸来源、姜母本人说明、投信登记和红布线头一起封存。匿名信链继续查。”
陈富贵喊:“这是家事!”
“匿名信寄到县供销社,差点撤掉鹰嘴坡联营资格,就已经不是你一句家事能盖住的。”
姜青禾没有再跟他吵。
她扶姜母到药柜休息,又让姜红梅留下照看。
姜母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
“青禾,娘是不是又给你添事了?”
姜青禾握了握她的手。
“这次你把话说出来,就是帮我。”
姜母眼泪掉下来。
“我以后不按空白纸。”
“不按。”
姜青禾看着她。
“谁让你按,你就说等我来,或者等张干事来。”
姜母用力点头。
这句话不光是教姜母。
也是把前世那根压在姜青禾身上的旧绳子剪短一点。
姜红梅眼巴巴看她。
“青禾,我能留下?”
“能。”
姜青禾看着她。
“但你照看娘,不等于前头的事一笔勾销。你说过的话,做过的证,都还在账里。”
姜红梅低下头。
“我知道。”
她这次没再哭求。
姜青禾转身去了供销社。
孙秀梅跟在后头,气还没消。
“就这么放过陈富贵?”
“没放。”
姜青禾提着竹篮。
“证据交给张干事。咱们现在要把整改第一天贴出去。”
孙秀梅愣了下。
“你还惦记整改?”
“当然。”
姜青禾脚步没停。
“陈富贵要的就是拖住我们。我们越在烂账里打转,他越高兴。”
孙秀梅走了几步,忽然叹气。
“你说得对,可我这口气憋得慌。”
姜青禾看她。
“憋着,等整改过了、县城小柜上了,再回头看他怎么跳。”
孙秀梅眼睛一亮。
“这话听着顺。”
“所以先做顺的事。”
两人走到供销社门口时,孙秀梅的火气已经转成了劲头。
供销社柜角还摆着酸笋丝和干菌笋片。
许营业员看见她来,立刻把柜台擦干净。
“东西带来了?”
周小兰把钱款三日一结公示样页拿出来。
上面写得清楚。
品类、批次、送柜数量、卖出数量、退回数量、损耗、暂存金额、结算日期、见证人。
她还在最下方留了两格。
一格写“供销社复核”。
一格写“院内公示”。
许营业员看见,夸了一句。
“这页比我们柜台小票还细。”
周小兰脸红。
“青禾姐说,出了柜台要有人看得懂,回了院里也要有人看得懂。”
姜青禾笑着补:“她写得比我想的还清楚。”
周小兰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
许营业员看完,贴在柜角左侧。
“这张好。以后买货的人也能看懂你们钱怎么走。”
梁景年也来了。
他把识别戳记刀口图交给姜青禾。
右下缺口画得很细。
底边短横也标了位置。
旁边还写着:只作包装识别,不作公章、收条、合同、介绍信用途。
老梁跟着补外部手艺人登记。
“老梁担保,梁景年刻戳,工具五件,细榆木,木屑留院。”
孙秀梅站在柜角前,把说明纸念了一遍。
她嗓门大,半个供销社都听见了。
“认鹰嘴坡货,看识别戳记、批次号、责任人和留样。识别戳记只管这包货从哪儿来,不管借钱、不管合同、不管介绍信。谁拿它吓唬人,不认!”
有人笑。
也有人真凑近看。
姜青禾没有拦。
说明纸就是给人看的。
一个买盐的大爷问:“那我买回去,家里人咋认?”
姜青禾拿起一包酸笋丝。
“先看这里的缺口,再看批次,再看责任人。回去若发现水重、味冲、线头被拆,拿着小票来供销社问。”
许营业员接话。
“对,先问柜台,别去外头听人喊。”
大爷点头。
“那我给儿媳妇也念一遍。”
孙秀梅立刻把说明纸又念了一遍。
她念得起劲,似在念战书。
杜主任午后过来,看见柜角两张新纸,又看了钱款公示样页。
“第一天动作挺快。”
姜青禾说:“三天时间短,不能拖。”
杜主任把每张纸都看了一遍。
“识别戳记备案页有了,柜角说明纸有了,钱款公示样页有了。外部手艺人登记呢?”
老梁立刻把登记页递上。
“在这儿。以后我铺子里谁给鹰嘴坡做活,都按这个写。”
梁景年在旁边补:“刀口图也随页存。”
杜主任点头。
“第一天算过。”
孙秀梅立刻笑开。
“那第二天也能过。”
姜青禾看她。
“先别把话说满。明天要核院内公示和实际留样。”
孙秀梅嘴上应着,脸上的喜气却藏不住。
杜主任把县城小柜预备要求拿出来。
“若三日整改合格,县城小柜先给一周。酸笋丝不超过三十包,干菌笋片不超过二十包。包装必须统一,批次写鹰嘴坡一号样。”
“量太大。”
孙秀梅脱口而出。
杜主任一愣。
姜青禾却点头。
“我们先报酸笋丝二十包,干菌笋片十二包。”
孙秀梅松了口气。
“对,宁少不断。”
杜主任看着她们,笑了一下。
“现在倒知道不贪量了。”
姜青禾把预备量写下。
“县城小柜丢的是鹰嘴坡脸面,不能拿脸面赌手快。”
杜主任看她写完预备量,又问:“能供稳?”
“能。”
姜青禾把院内出工表翻出来。
“酸笋丝二十包,需要压笋两盆、油纸二十五张、麻线一捆。干菌笋片十二包,今天已有半数复晒,明天再晒半日。若雨来,宁可少两包,不补潮货。”
孙秀梅立刻说:“我看天。云一压山,我先收。”
马会英接:“我盯复晒架。”
李翠抱着孩子也说:“油纸我今晚裁。”
杜主任点头。
“行,别为了小柜把院里饭桌弄乱。”
姜青禾说:“饭桌照常,联营样另排出工。两张表分开。”
周小兰已经把“两张表分开”写到整改页下方。
这已经不用姜青禾提醒。
她自己会抓重点了。
傍晚回院,整改页贴到院门。
陆砺川正好回来。
姜青禾站在木板前,把被风卷起的纸角压平。
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枚小竹钉。
“这个压得住。”
姜青禾接过。
两人并肩把整改页钉牢。
院门外风吹过,纸页只动了一下。
陆砺川看着“鹰嘴坡一号样”几个字。
“要去县城了?”
“还要三天整改合格。”
“你能做到。”
姜青禾转头看他。
“这么信我?”
陆砺川说:“你走一步,先把路铺三步。”
姜青禾笑了。
这句话比夸她聪明还让她高兴。
许营业员傍晚又托人送来一沓小标签。
标签上已经印好空格。
品类。
批次。
责任人。
最上方有一行字。
鹰嘴坡一号样。
孙秀梅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
“一号样,听着是个正经名头。”
罗嫂子也凑过来。
“比咱们嘴里喊酸笋包好听。”
周小兰小心摸了摸标签边。
“那以后账上也写鹰嘴坡一号样?”
姜青禾点头。
“写。酸笋丝和干菌笋片是品类,鹰嘴坡一号样是这批小柜试样名。”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名字一立,责任也跟着立起来。
姜青禾把标签放在灯下。
这几个字很小,却似一块新木牌。
也似一盏新灯。
互助食堂走出院门后的第一步,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