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刚叫过,姜青禾就把那沓小标签带到院门口。
露水还挂在木板边。
昨晚钉牢的整改页被风吹得贴紧木纹,纸面上“钱款三日一结”“外部手艺人登记”“识别戳记说明”几行字清清楚楚。
姜青禾把第一张小标签压在整改页旁边。
鹰嘴坡一号样。
孙秀梅端着半盆泡笋出来,看见那几个字,嗓门立刻亮了。
“这就贴上?”
“先贴院门。”
姜青禾拿竹钉压住标签四角。
“出山前,先让院里人看明白。”
周小兰抱着账本跑过来,头发还没梳顺,怀里夹着昨夜裁好的登记格。
“青禾姐,我写了四格。品类、批次、责任人、留样。”
姜青禾接过来看。
周小兰的字比前些日子稳了,横平竖直,每一格都留足了地方。
“好。”
姜青禾把登记格贴在标签下面。
“以后每一包一号样出院,都要先过这四格。”
孙秀梅把盆往地上一搁。
“酸笋丝二十包,干菌笋片十二包,这点量上县城会不会太少?县城小柜,人来人往的,半天卖光咋办?”
罗嫂子也从屋里探头。
“可不嘛,好不容易有个县城机会,咱们手头还有笋,能多包几包。”
姜青禾没急着答。
她把昨晚杜主任写的预备量纸拿出来,压在院门木板上。
“孙嫂,你昨天在供销社说了什么?”
孙秀梅被她问住。
“我说啥了?”
周小兰小声提醒:“宁少不断。”
孙秀梅脸上一热。
“我说宁少不断。”
“再说一遍。”
孙秀梅抬高声音。
“宁少不断。”
姜青禾点头。
“县城小柜不怕第一天少卖两包,怕第一天卖出去的货让人挑出水重、味冲、账不清。量少还能补,牌子砸了,补不回来。”
这话落下,院里安静了一下。
李翠抱着孩子站在灶边,孩子手里捏着半块蒸红薯。
“那咱们就守二十包和十二包?”
“先守。”
姜青禾把炭笔递给周小兰。
“今天整改第二天,先核院内公示和实际留样。每包出院前过三关。”
周小兰立刻写。
第一关,院内公示。
第二关,实际留样。
第三关,责任人签名。
孙秀梅看着那三行字,咂了下嘴。
“这比守孩子还细。”
姜青禾笑了下。
“这是要拿到县城柜台上给人看的,细点不丢人。”
正说着,罗嫂子带着一个年轻媳妇从院门外进来。
那媳妇背着小背篓,篓口盖着蓝布,见人先笑。
“青禾,这是我娘家侄媳妇,姓田。她家也晒了点笋片,想着你们上县城小柜,顺手带两包。卖了钱按你们规矩走,给她留个本钱就成。”
田媳妇赶紧把背篓放下。
“不多,就两包。都一个山头上的笋,味儿差不了。”
院里几个人都看向姜青禾。
县城小柜的名头才出来,外头就有人想搭一脚,这事躲不过。
姜青禾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可以验。”
田媳妇松了口气,忙把蓝布掀开。
两包笋片用旧报纸裹着,外头扎麻线,乍看还算整齐。
姜青禾没碰标签,先打开一包。
笋片颜色偏深,夹层里还有泥根。
她又捏了一片,指腹一压,笋片边缘有湿气。
孙秀梅凑过来闻,脸马上变了。
“这还没晒透。”
田媳妇急了。
“昨儿太阳好,我晒了一整天!”
姜青禾把笋片放回报纸。
“晒过,不等于能上柜。”
罗嫂子脸上挂不住。
“青禾,她也是想着帮忙添量。亲戚一场,别弄得难看。”
“我不弄难看。”
姜青禾把两包笋片推到一边。
“但一号样上不得。”
田媳妇眼圈红了。
“就两包,夹在你们中间,谁还能认出来?”
姜青禾抬眼看她。
“买货的人认不出,坏账会认得出。出事时,柜台只看标签。标签写鹰嘴坡一号样,责任就落在我们头上。”
她转身对周小兰说:“加一条。”
周小兰攥紧笔。
“外来货不挂一号样?”
“对。”
周小兰立刻写下。
外来货不得借鹰嘴坡一号样标签,不得混入留样批次。
罗嫂子脸色有点僵。
孙秀梅看她一眼,难得没刺人,只把自己的泡笋盆端上来。
“罗嫂,青禾这话不好听,可对。咱们头一回去县城,不能夹带。你侄媳妇这货拿回去再晒,能吃归能吃,不能拿咱们牌子卖。”
田媳妇咬着嘴唇。
姜青禾把笋片重新包好。
“你若真想学怎么晒透,午后跟着马会英看复晒架。学会了,下回按登记来,合格就能进普通山货收货表。可一号样这一批,不收外来货。”
这句话给了台阶。
田媳妇抱起背篓,低声说:“我午后来。”
罗嫂子也缓了脸。
“那就午后来。青禾,你别嫌我多事。”
“有话拿到院门说,比背地里塞进筐里好。”
姜青禾把“外来货不得混入”那张纸压在标签旁边。
“今天说开了,后面少出岔。”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砺川从训练场方向回来,衣袖卷着,手里提着一捆细竹片。
他扫了一眼院门木板,又看了看背篓和被拆开的笋片,没有开口替谁判断。
孙秀梅冲他喊:“陆连长,你媳妇这规矩越来越硬了。”
陆砺川把竹片放到墙边。
“能护住人的规矩,硬点好。”
院里一下笑开。
姜青禾耳根热了一下,很快把竹片拿起来。
“正好,做留样架。”
陆砺川应了一声,蹲下削竹片。
他只做手上的活,没碰登记本。
姜青禾把酸笋丝和干菌笋片各拿一包,当众拆小份留样,用白布包住,再贴批次。
“每一批出院,院里留一样。柜台若有人说货坏,先比留样。若留样也坏,是我们错;若留样好,柜台货坏,就查路上、柜台、外人动手。”
周小兰边听边记,写到“先比留样”时,眼睛发亮。
“这样谁也不能空口说坏。”
“对。”
姜青禾把留样放到竹架上。
“一号样先过院门。过不了院门,别上县城。”
孙秀梅忽然抬手拍了下木板。
“那我守第一关。谁想多塞,先过我这张嘴。”
马会英笑她。
“你那张嘴,山下都听得见。”
“听见才好。”
孙秀梅把新规念了一遍。
这回她念得比柜角说明还用力,连“外来货不得混入”都咬得清清楚楚。
姜青禾又拿出三张空标签,放到院门桌上。
“今天先练三包。”
她指着第一张。
“周小兰写品类。”
周小兰写下酸笋丝。
“马会英写责任人。”
马会英在围裙上擦手,认真写了自己的名字。
“孙嫂贴批次。”
孙秀梅捏着标签,平日里能吵三条街的人,这会儿贴得小心。
第一张贴歪了。
她自己先骂:“我这手,贴个纸还贴成歪脖子。”
姜青禾把那包拿起来。
“歪了也得重贴。柜台上歪一点,别人就觉得咱们心里没数。”
孙秀梅这回没顶嘴,揭下来重新贴。
田媳妇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不服气慢慢淡了。
第二包过称时,李翠的孩子伸手要摸麻线。
李翠赶紧拦。
姜青禾却把孩子的小手推开,笑着说:“连孩子都能碰乱的东西,出院前更要封严。”
院里人听了,都跟着把手头动作收紧。
三包练完,周小兰把试练记录贴到三关公示下。
院门木板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回大家看见的,已经从几张纸变成一套路数,照着就能做。
午前,张干事来了。
他带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不轻。
姜青禾把登记本合上。
“有消息?”
张干事点头。
“老谭药柜说,前晚柜上少了两张空白包药纸。你娘按手印那张找到了,另一张还没找到。”
周小兰手里的炭笔停住。
孙秀梅立刻骂:“又是空白纸!”
张干事把信封放到院门桌上。
“暂时只确认少纸。谁拿走、拿去做什么,还要核。”
姜青禾看着信封,没有伸手乱碰。
“先封存。药柜流水、伙计说明、姜母说明都要对上。”
张干事点头。
“我下午再去镇上。”
他说完要走,周小兰忽然弯腰。
院门外石缝里卡着一片纸角。
她用两根竹签夹起来,脸色一下白了。
“青禾姐,你看。”
那纸角只有指甲盖大,纸质偏黄,边上有药柜常用的折痕。
纸角背面,粘着一根短短的红布毛。
姜青禾盯着那片纸角。
院门木板上,“鹰嘴坡一号样”几个字还新。
可第二张空白纸,已经追到了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