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角被夹到白搪瓷盘里。
周小兰的手还在抖。
姜青禾把盘子往院门桌中央推了推。
“谁都别碰。”
张干事立刻取出小纸袋,把纸角连同红布毛一起封进去。
他在袋口写下时间、地点、发现人,又让周小兰签名。
周小兰写完“周小兰”三个字,脸才慢慢回了血色。
孙秀梅一手叉腰。
“这东西都扔到咱们院门口了,是挑衅吧?”
姜青禾看了眼院门外的石缝。
“也可能是慌忙掉下的。”
“那更该抓。”
“抓归抓,货归货。”
姜青禾把登记本翻到今日整改页。
“第二天核的是公示、留样和实际货品。纸角交给张干事,我们先把一号样守住。”
张干事把纸袋放进公文包。
“我去老谭药柜核缺纸。你这边别松。”
“不会松。”
张干事走后,院里一口气还没落下,山风先变了。
早晨的风带着潮味,从竹林那边压过来。
孙秀梅抬头看天。
“云从西南压上来,午后八成要闷雨。”
马会英已经跑到复晒架边。
“青禾,底下这层笋片不对。”
姜青禾立刻过去。
复晒架搭在灶房后头,昨晚用旧纱布罩着。上层干菌片还脆,底下靠墙两包笋片颜色发暗。
姜青禾拆开一包,捏起一片。
笋片边缘软,袋里有闷出来的酸气。
李翠抱着孩子凑过来,小声说:“这两包昨天还好好的。”
“靠墙,夜里回潮。”
马会英懊恼。
“怪我,没把架子挪出来。”
姜青禾把笋片放回去。
“先记损耗。”
周小兰赶紧翻账。
孙秀梅却急了。
“干菌笋片本来就十二包,少两包就剩十包。县城小柜要是嫌少咋办?”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挑好的放外头,潮的夹里头,也就两包。”
这话一出,院里更静。
姜青禾抬头。
说话的是田媳妇,上午还抱着自家笋片来学复晒。
她脸红了红。
“我随口说的。县城人也不会一包包拆开看。”
姜青禾拿起那两包回潮笋片,放到院门桌上。
“今天就当场拆。”
她把第一包全倒在簸箕里。
笋片里头的潮气散出来,孙秀梅闻得直皱鼻子。
姜青禾又拿秤称了一遍。
“昨晚二两八,今天三两一。多出来的并非货,是水。”
周小兰立刻记。
“干菌笋片二包回潮,转损耗,不进一号样。”
田媳妇低下头。
姜青禾看她。
“你想学,就先学这一点。货坏了,就把坏的挑出来。坏货卖出去,砸的是一整批人。”
田媳妇点头。
“我记住了。”
孙秀梅还是肉疼。
“那县城小柜只送十包干菌?”
“十包。”
姜青禾把登记页推过去。
“酸笋丝二十包不变,干菌笋片改十包。少的两包写清楚。”
周小兰抬头。
“损耗也贴出去?”
“贴。”
“会不会让人笑话咱们还没上柜先坏货?”
“藏着才让人笑话。”
姜青禾看着院里的人。
“今天院里看见损耗,明天柜台才敢信我们的好货。谁家过日子都怕坏东西,账本敢写坏,才说明好货没掺假。”
田媳妇站在复晒架后头,声音小了许多。
“那我上午那两包,也算坏货?”
姜青禾没有让她难堪。
“算没晒够。回去摊开,泥根挑掉,晒到手一掰能断,再拿来验普通收货表。”
“还能拿来?”
“能,但不能进这一批一号样。”
田媳妇用力点头。
罗嫂子在一旁叹气。
“我先前只想着帮娘家人找条路,没想到一包潮货能连累这么多人。”
姜青禾把回潮笋片拨开。
“路能找,规矩也要先说在前头。以后谁家想交山货,就走普通收货表,验过再排下一批。偷偷夹,谁夹谁担责。”
孙秀梅马上接话。
“这条也贴上。亲戚也一样,熟人也一样。”
周小兰把炭笔磨了磨,在损耗页下面补了一行。
普通收货另验,夹带一号样者自担责。
这一行写完,罗嫂子脸上反倒松了。
“写清楚好。下回我娘家再有人来,我先让她看字。”
这话落下,孙秀梅最先把两包回潮笋片抱起来。
“我拿去单放,谁也别往好货里塞。”
“单放后做自家菜,先洗先煮,不进柜。”
“成。”
孙秀梅嘴上应得响。
陆砺川午前回来,肩上扛着一卷旧油布,手里还拎了竹竿。
他一进院,先把油布放到复晒架旁。
“仓房换下来的旧油布,能挡半日潮。竹竿我劈好了。”
姜青禾眼睛亮了一下。
“来得正好。”
她叫上马会英和李翠,把复晒架挪到院中通风处。
陆砺川撑竿,孙秀梅绑绳,周小兰写“复晒架移位记录”。
田媳妇站在一旁,看见每一步都有人记,才明白这批货为什么能进供销社。
油布搭好后,风从底下穿过去,笋片的湿气散得快。
姜青禾倒了半碗热水递给陆砺川。
“又欠你一回力气。”
陆砺川接过碗。
“算我家里的活。”
她看他一眼。
“食堂也算你家里的?”
“你在的地方算。”
院里有人听见,立刻低头笑。
孙秀梅偏偏不低头。
“陆连长,这话可得让县城小柜听听,给咱们一号样添点甜味。”
姜青禾脸热。
陆砺川倒很稳。
“柜台靠货,不靠甜话。”
孙秀梅啧了一声。
“你这人,甜话也说得硬。”
姜青禾忍住笑,把热水壶抢回来。
“干活。”
午后云压到山顶,马科员来了。
他披着灰雨衣,进院先看木板。
“第二天整改,我核院内公示和留样。”
姜青禾把他带到院门前。
“这是三关公示。品类、批次、责任人、留样。外来货不得混入一号样,回潮两包转损耗。”
马科员原本低头看字,听到“损耗”抬了眼。
“还没送样就有损耗?”
孙秀梅脸一下绷紧。
姜青禾把簸箕端出来。
“夜里回潮,称重多三钱,味不够干。我们改报十包。”
马科员拿起一片闻了闻,又看周小兰账本。
“你们自己减量?”
“对。”
“县城小柜给的是一周观察位,不保证以后还有。你们不想多摆?”
姜青禾说:“想。但县城第一口吃的是信任,不能拿潮货换热闹。”
马科员又去看留样架。
白布包、批次号、责任人,全都压在竹架上。
他翻了两包,问周小兰:“哪包对应明天送柜?”
周小兰紧张,却没乱。
“酸笋丝一号到二十号,留样是酸笋丝留一。干菌笋片一号到十号,留样是干菌留一。损耗两包写在这页,不进编号。”
马科员又问:“若明天县城柜台有人说你们少送,谁去解释?”
周小兰看向姜青禾。
姜青禾没有接话。
孙秀梅先站出来。
“我能说。少送两包,是夜里回潮,称重多了三钱,味不够干,转损耗。宁少不断,宁少不坏。”
马科员看她。
“你负责哪一块?”
“标签和院门公示。”
孙秀梅挺起胸口。
“还有这张嘴。”
马科员忍住笑,又看马会英。
“你呢?”
“复晒架和干菌挑片。今晚我和李翠轮着看,云压山就收。”
李翠抱着孩子跟着点头。
“油纸和麻线我管,孩子我托隔壁看。”
马科员这才把本子合上。
“分工也能说清,明天出事能追到人。”
马科员点了点头。
“账上能看懂。”
孙秀梅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问:“那第二天算过吗?”
马科员看了她一眼。
“公示、留样、损耗账都过。明日上午,把最终预备样送到镇供销社。杜主任会带去县城核柜位。”
院里一阵压低的欢呼。
李翠的孩子也跟着拍手。
姜青禾把马科员的话记下。
“明日上午几点?”
“辰时后,别误车。”
马科员收起本子,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住。
“还有一事,你们心里有数。”
姜青禾看他。
马科员压低声音。
“县城小柜旁边,也有人递了山货样,叫雾河山珍样。纸包边角用了红布压线,说是有老关系保路。”
孙秀梅当场炸了。
“红布压线?”
马科员没多说。
“我只提醒你们,明天样货要稳,材料也要稳。”
他撑开雨衣下山。
山风卷过院门,油布哗啦响了一声。
姜青禾抬手压住“少两包不补潮货”的公示页。
红布压线。
县城小柜还没到,她们的对手已经把手伸到柜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