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员走后,院里没人再笑。
红布压线四个字,似钉子钉在院门木板上。
孙秀梅把油布绳子系得更紧,嘴里骂个不停。
“雾河山珍样,听着就不正经。早不来晚不来,偏等咱们一号样要上县城小柜了来。”
姜青禾把“雾河山珍样”五个字写在整改页背面。
左边写红布压线。
右边写第二张空白包药纸。
周小兰看着那两行字。
“青禾姐,这两件事能连上?”
“现在还不能写死。”
姜青禾把炭笔搁下。
“但红布、空白纸、草帽人、县城小柜,都往一个方向走。”
陆砺川刚把竹竿收好,听见这话,抬头看向院外土路。
“今天还去镇上?”
“去老谭药柜。”
姜青禾把登记本放进布包。
“明天要送样,今晚不能把证据悬着。”
孙秀梅立刻说:“我跟你去。”
“你守院。”
姜青禾指了指油布棚。
“一号样今晚更要人守。周小兰跟我,账和纸她认得清。”
周小兰连忙点头。
陆砺川把一根短竹棍递给姜青禾。
“走明路。到镇口先找张干事。”
“嗯。”
姜青禾接过竹棍,指尖碰到他掌心。
他手上有劈竹留下的细划口。
她看了一眼。
“回头擦点药。”
陆砺川说:“先办你的事。”
“这也是我的事。”
她从灶房拿了点药粉,塞给他。
“擦完再去训练场。”
周小兰站在旁边,把脸转开,肩膀却抖了两下。
姜青禾假装没看见。
下山路上,雨没落,云却压得低。
镇上比平日闷,老谭药柜门口挂着半旧蓝帘子,药味从里头飘出来。
张干事已经在柜前等着。
老谭药柜伙计把一本流水册和一摞包药纸放在桌上。
“纸都是柜上裁的,平常一沓二十张。前晚姜婶领药时还剩八张,昨儿一数,只剩六张。”
张干事问:“谁动过?”
伙计挠头。
“那晚人多,姜婶头疼,陈富贵在旁边催。后来又来了个戴草帽的,说买跌打酒,站在柜边翻来翻去。”
姜青禾看向他。
“草帽人长什么样?”
“帽檐压低,脸看不清。说话压着嗓子,右手拎红布包。”
周小兰立刻记下。
张干事把院门纸角拿出来,隔着纸袋让伙计看边。
“这纸是不是你们柜上的?”
伙计凑近。
“似。我们柜上包药纸右上有一道浅折,是我裁纸时压出来的。这个也有。”
姜青禾说:“要比纸边。”
张干事点头。
他把新纸垫在桌上,又让伙计取来裁纸刀痕样。
周小兰把药柜空白纸的长宽记下来。
“长七寸半,宽五寸。右上浅折,左边刀口有两个小毛边。”
伙计忙说:“对,裁纸刀缺了两个口子,一直没换。”
姜青禾把这句也让她写进记录。
“撤柜说明若也用这张纸,纸边会说话。”
张干事看了她一眼。
“你想到县城那张了?”
“嗯。”
姜青禾把手收回袖口。
“匿名信能用手印说明,撤柜说明也可能用同一沓纸。今晚找不到完整张,也得把纸样先封好。”
张干事把柜上剩余六张纸分别编号。
一号到六号,每张边角都用铅笔仔细画上记号。
伙计看着直咽口水。
“以前就拿来包药,谁想到一张纸能惹这么大事。”
姜青禾说:“纸本身没错,错的是拿空白纸骗人。”
方同志也从邮所过来了。
老胡拎着剃头摊的小凳,站到门口。
“我也来看看。昨儿说红布毛,我这边还留着几根。”
药柜、邮所、剃头摊,三边人都到齐。
姜青禾没有催。
张干事把纸角和药柜纸边放在一起,比了折痕,又比撕口。
老胡把红布毛放到白纸上。
“粗细接近,颜色也接近。昨晚借我剪刀那人剪过红布毛边,手腕有旧疤。”
方同志接话。
“投信登记本上那个草帽男,也压低嗓子。登记写姜家亲属。”
周小兰记得飞快。
她写到“草帽男”时,笔尖顿了顿。
“九哥?”
姜青禾没有立刻答。
“先写草帽男。”
这时,药柜后门传来咳嗽声。
姜母扶着门框出来,脸色比昨天好些。
姜青禾过去扶她。
“娘,你怎么出来了?”
姜母握住她的手。
“我听见他们说那晚的事。”
陈富贵也在这时冲进药柜。
他头发乱着,眼睛发红。
“姜青禾,你还没完了?昨儿拿你娘说话,今儿又把你娘拖出来。她身子不好,你安的什么心?”
姜母肩膀抖了一下。
姜青禾把她往身后护。
张干事沉声说:“陈富贵,药柜核缺纸,你别闹。”
陈富贵指着姜青禾。
“她就是想把脏水泼我身上!”
姜青禾看着他。
“我问纸,不问你。”
陈富贵被噎住。
姜母却从姜青禾身后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声音也不高。
“我说。”
陈富贵脸色一变。
“婶子,你别被她吓住。”
姜母没看他。
“那晚我头疼,你说按手印领药。我按了一张。后来你把桌上另一张纸也拿走了,夹在旧红布包袱里。”
药柜里一下静了。
姜青禾扶着她的胳膊。
“娘,你看清了?”
“看清了。”
姜母咽了下嗓子。
“还有个戴草帽的人站旁边。他问你一句,‘这张也要?’你说,‘留着后头用。’”
陈富贵猛地扑向姜母。
“你胡说!”
陆砺川不在,张干事先一步挡住。
老胡也抄起剃头凳横在中间。
“有话说话,别碰老人。”
陈富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姜青禾的声音很稳。
“张干事,麻烦记:姜母本人说明,陈富贵除领药手印纸外,又拿走第二张空白包药纸,夹进旧红布包袱。旁边草帽男问话。”
姜母又补了一句。
“那个草帽人脚边放着一只灰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红线。”
姜青禾立刻问:“红线还是红布?”
姜母想了想。
“红布条,卷得细,似压包角用的。”
老胡拍了下剃头凳。
“这就对上了。借我剪刀那人剪的,并非大块布,是边角压线,窄得很。”
方同志也翻开自己的小本。
“投信那人递信时,袖口沾了红毛。我当时以为是衣裳线头。”
周小兰越写越快,纸页差点被她划破。
姜青禾按住她的手。
“慢点,字要能给县里看懂。”
周小兰脸红,重新写了一遍“红布压线”。
周小兰笔下不停。
张干事也在记录。
陈富贵喘着粗气。
“她老糊涂了,她的话能作数?”
姜母忽然抬头。
“我糊涂过。可我记得你拿纸。”
陈富贵张了张嘴,没接上。
姜青禾看着姜母,心口发酸,又很快压下。
她不能在这里哭。
她把药柜流水册推到张干事面前。
“流水有缺纸数量,伙计有草帽男证词,姜母有取纸说明,纸角与药柜纸边可比,红布毛与剃头摊线头可比。先封,不定罪。”
张干事点头。
“我会送县里核。”
陈富贵冷笑。
“你们封一百张纸也没用。县城柜位不是你家开的。”
姜青禾看他。
“所以我只守我的货、我的账、我的证据。”
陈富贵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一个女人,真当自己能把县城供销社也管了?”
姜母脸一白。
姜青禾却把登记本合上。
“我管不了县城供销社。可我能管住自己不乱签、不乱认、不把潮货塞进好货里,也能管住每一张从我手里出去的说明。”
药柜伙计低声说:“这话在理。”
陈富贵瞪他。
伙计缩了缩脖子,却没把话收回去。
老胡嗤了一声。
“你瞪谁?纸是柜上的,线是我摊边的,登记是邮所的,哪一样是她凭空捏的?”
陈富贵被堵得脸色发黑。
门外忽然有人喊。
“许营业员托话!”
一个供销社小工跑到药柜门口,手里攥着纸条,额头全是汗。
“青禾姐,许姐让我告诉你,县城那边有人拿着一张鹰嘴坡撤柜说明,到供销社打听,说你们自己承认样货有问题,要撤县城柜。”
孙秀梅若在这里,恐怕当场就要骂上街。
周小兰脸白了。
“撤柜说明?”
小工把纸条递给姜青禾。
“许姐说,幸好还没盖柜位章。她让你们明早送样时,把所有整改材料一起带上。”
姜青禾低头看纸条。
撤柜说明四个字写得歪,后头却压着一句更毒的话。
鹰嘴坡一号样,自认不合格,请县城柜勿收。
药柜外的云压得更低。
第二张空白纸还没找到完整张,撤柜信已经先到了县城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