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院门口已经点起两盏煤油灯。
竹筐并排放在木板前。
十八包酸笋丝在左,十包干菌笋片在右,外头盖着油布,封条压在筐口。
孙秀梅守着标签,眼睛瞪得比灯还亮。
“谁都别碰筐口。我昨儿贴的封条,歪一点我都认得。”
周小兰背着材料袋,肩带勒得她脸发白。
姜青禾把五个牛皮纸袋重新点了一遍。
供销社一份。
随样货一份。
张干事一份。
院内留底一份。
杜主任带县城一份。
她点完,才把院内留底交给孙秀梅。
“我们走后,院门公示别撤。有人来问,就照着念。”
孙秀梅拍胸口。
“我能把他念到耳朵起茧。”
陆砺川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昨夜画好的路条。
“东边窄口走前半段。到老梨树称一次。旧柴道别靠近。”
姜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
“我送到窄口。”
他把竹筐背带调好。
“后面是供销社的路,你自己走。”
这话说得平,可姜青禾听得心里稳。
她要的正是这个。
该他护的地方,他护。
该她站的柜台,她自己站。
天边刚露白,一行人出了院门。
前头是姜青禾和周小兰。
马会英、李翠各背一只筐。
张干事在镇口汇合,孙秀梅留院守公示。
刚过竹林口,陆砺川忽然抬手。
“停。”
众人立刻停住。
旧柴道方向,一根红布条挂在矮枝上。
风一吹,布条贴着树皮抖。
李翠低声说:“昨夜还没有。”
姜青禾看了一眼,没上前。
陆砺川用竹竿挑起布条,布尾带着新剪毛边。
“有人想把你们往那边引。”
马会英背着筐,脸色发沉。
“旧柴道那边过窄沟,若筐掉下去,今天这批货就完了。”
周小兰马上把路条翻出来。
“昨夜陆连长写的避路点,就是这里。”
姜青禾看向陆砺川。
他没有邀功,只把竹竿收回来。
“红布条留原处,别让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了。”
李翠担心地看着竹筐。
“那他们会不会在东边也设东西?”
陆砺川摇头。
“我天不亮走过一遍。东边窄口有人来过,但没动石阶。你们按原路走,别分散。”
姜青禾把这几句话都让周小兰记在路上记录里。
“有人想引旧柴道,未追,未动证物,按预定安全路线走。”
这行字写下,几个背筐的人心也定了。
周小兰脸色发紧。
“要封存吗?”
“先记位置。”
姜青禾拿出小纸。
“旧柴道口,新红布条。我们不改路,不追。”
陆砺川把布条原样挂回枝头。
“我让岗哨口留意,别动证物。”
姜青禾点头。
一行人继续走东边窄口。
路窄,竹筐擦着石壁过去,油布没有破。
到老梨树下,张干事已经等着,身边放着小秤。
他先看封条。
“没动。”
周小兰取出交接表。
“出院称重,酸笋丝十八包,连筐八斤二两。干菌笋片十包,连筐四斤六两。”
马会英把筐放到秤上。
小秤稳稳落下。
张干事写下复称。
“重量对。”
他又取出一截细麻线,比对封条结头。
“出院结头三圈,镇口仍是三圈。封条边没翘。”
周小兰在交接表上写下。
老梨树复称,重量对,结头对,封条完整。
旁边有个挑菜进镇的老汉停下脚。
“你们这是送啥,查得比运粮还细。”
马会英笑着答:“送县城小柜的山货。”
老汉啧了一声。
“山货也能进县城?”
姜青禾把筐盖压好。
“能不能站住,还要看今天。”
老汉看了看封条,又看了看交接表。
“这样查,买的人心里踏实。”
这一句被周小兰也记了下来。
姜青禾没拦。
路上人一句顺口话,有时比她们自己夸十句有用。
姜青禾把路上红布条的位置也交给他。
张干事听完,眉头紧了紧。
“你们没去碰?”
“没追。”
“对。先送样。”
镇供销社门口比往日开得早。
许营业员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抹布,见姜青禾进门,一口气才吐出来。
“可算来了。”
杜主任也在。
他身边放着一只黑皮公文包,桌上压着一张黄纸。
姜青禾看见黄纸,脚步顿了一下。
杜主任直接说:“县城转来的撤柜说明原件,昨晚到了。”
周小兰抓紧材料袋。
杜主任把黄纸推过来。
“先看,但别摸。”
姜青禾低头。
纸上写着几行歪字。
鹰嘴坡一号样,自认不合格,请县城柜勿收。
底下没有负责人签名。
没有供销社章。
没有批次。
只有右上角一道浅折,左边纸边有两个小毛口。
周小兰看得眼眶发热。
“跟药柜纸样很似。”
张干事把药柜六张样纸的编号袋摆开。
一号纸,右上浅折。
二号纸,左边双毛口。
三号纸,裁刀缺口更深。
撤柜说明摆在中间,纸边一对,旁边围着的人都能看出门道。
许营业员小声说:“这东西要是昨晚没人截住,今天柜位真能被它压住。”
姜青禾看着那张黄纸。
“所以它才要赶在样货前头。”
杜主任用铅笔在登记本上写下。
撤柜说明纸边与药柜包药纸样相似,待封存核验。
这行字落下,姜青禾才把心里那口气放平。
姜青禾把药柜纸样目录递给杜主任。
“剩下六张纸已经封存。药柜伙计、姜母、方同志、老胡都有说明。我们请求按纸边和证词核,不按传话核。”
杜主任看她。
“你倒先把话说到前头。”
“撤柜说明已经抢到我们前头,我们只能把材料备齐。”
许营业员把样货筐搬上柜台。
“封条完整。”
杜主任先核筐口。
封条上有孙秀梅的贴签记号,麻线结头被李翠剪得齐。
他再看负责人页。
“姜青禾。”
姜青禾应声。
“我签的。”
杜主任抬眼。
“撤柜说明上没你名字。”
“所以它不能替我撤。”
这话落得很稳。
供销社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有人嘀咕:“外头都说鹰嘴坡自己撤柜,咋又送货来了?”
又有人说:“莫不是想一边撤一边卖?”
陈富贵的声音从门口插进来。
“人家县城都不收,你还装什么正经货?”
他靠在门框边,身后跟着一个脸生的小伙子。
许营业员脸色一沉。
“供销社核样,闲人别堵门。”
陈富贵却指着黄纸。
“那不是她们自己写的?自认不合格!”
姜青禾没有回头骂。
她把负责人页、损耗页、留样页依次放在桌上。
“我写的东西,都有名字、有日期、有批次、有见证。撤柜说明若说是我写的,请拿我的签名、我的批次、我的留样来对。”
周小兰跟着打开药柜纸样目录。
“撤柜说明无负责人签名,无院内公示编号,无供销社复核章,纸边疑似药柜空白包药纸,正在核。”
她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念清楚了。
门口的人安静下来。
陈富贵脸黑。
“你们一唱一和,谁信?”
杜主任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我信证据。”
他把撤柜说明原件装回纸袋。
“这张不作撤柜依据,先封。样货照核。”
许营业员脸上终于有了笑。
她拆开第一包酸笋丝,酸香味立刻散出来。
杜主任看色、闻味、核重量,又拆干菌笋片。
“十包?”
姜青禾说:“昨夜回潮两包转损耗,今天只送十包。”
“县城嫌少怎么办?”
“宁少不断,宁少不坏。”
杜主任看向周小兰。
“损耗页。”
周小兰马上递上。
杜主任看完,点了点头。
“材料齐。货稳。撤柜说明不成立。”
陈富贵在门口动了动。
张干事站到他旁边。
“你要是有证据,可以交。要是只在供销社门口喊,先登记扰乱核样。”
陈富贵咬牙,没再往前。
杜主任把两只竹筐重新封好。
“我带你们去县城小柜现场核样。半柜位还没给出去,但旁边已经有人排了雾河山珍样。”
姜青禾收起材料。
“我们去。”
许营业员帮她把筐抬上县城来车。
周小兰坐上车时,手还攥着假样钱条抄件。
车子从镇供销社门口驶出去。
杜主任坐在前排,忽然回头。
“雾河山珍样的外包,我看过一眼。负责人栏没写全名。”
姜青禾抬头。
“写了什么?”
杜主任说:“只写一个九。”
车轮压过石子,咯噔一响。
周小兰手里的抄件,被她攥出一道皱。
九哥的影子,终于跟着县城小柜一起露到了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