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供销社比镇上宽敞。
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柜台一排接一排,卖布的、卖搪瓷盆的、卖糖烟酒的,全挤在一个大屋里。
山货小柜在最里侧。
姜青禾刚下车,就闻到一股混在一起的干货味。
木耳、香菇、干辣子,还有晒过头的笋片味。
杜主任带她们往里走。
柜台旁,已经摆着一摞纸包。
外头包得很花哨,黄油纸上贴着红纸条,包角压着细细的红布线。
最上方写着五个字。
雾河山珍样。
那几个字写得大,红纸条也裁得宽,远远一看,比一号样抢眼。
周围已有两个买干货的妇女在看。
其中一个指着红布线说:“这个好看,送礼也体面。”
另一个问:“是鹰嘴坡那边的吗?”
小青年立刻接话。
“都是雾河山里的好货,山头挨着山头,吃起来差不多。”
姜青禾听见了,却没抢着解释。
她先把自家的竹筐放稳。
县城柜台不是院门口。
这里人多、话杂,谁先急,谁就似心虚。
周小兰脚步停了一下。
“就是这个红布压线。”
姜青禾没急着靠近。
她先把自家的竹筐放到指定桌上。
县城营业员姓贺,头发梳得利索,手里拿着核样本。
“哪家是鹰嘴坡?”
姜青禾上前。
“鹰嘴坡互助食堂,送一号样。酸笋丝十八包,干菌笋片十包。”
贺营业员看她这么年轻,多看了一眼。
“负责人?”
“姜青禾。”
周小兰立刻递上负责人页。
贺营业员看见签名,又看见后头五份材料,表情正了些。
“材料不少。”
杜主任说:“镇上核过,现场再比。”
贺营业员把材料往旁边一排。
“县城小柜最怕三种事。货坏找不到人,卖完结不清钱,出了名头被别人蹭。你们材料若能压住这三样,柜台愿意试。”
姜青禾点头。
“我们这批就是按这三样备的。”
她把退换说明、小票留存、三日结算样页也推出来。
贺营业员看得更细。
“你们还写了退回数量?”
“退回也要入账。只写卖出,不写退回,账会虚。”
贺营业员看了她一眼。
“年纪不大,账倒扎实。”
周小兰听见这句,比夸她自己还高兴,腰背挺得直了些。
旁边一个小青年立刻插话。
“山上货都差不多,何必弄这么麻烦。我们这边雾河山珍样也送了,先摆谁都一样。”
小青年穿蓝布褂,头发油亮,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张干事问:“你是哪家负责人?”
小青年笑。
“我帮人送货。”
“负责人是谁?”
“九哥。”
周小兰的笔尖立刻落到纸上。
张干事继续问:“九哥全名?”
小青年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大家都这么叫。”
姜青禾看向雾河山珍样的标签。
负责人栏里果然只写一个九。
没有姓。
没有住址。
没有批次。
她把自家第一包酸笋丝摆出来。
“先核我的。”
小青年嗤笑。
“急什么?怕一会儿比不过?”
姜青禾没有看他。
她把材料顺次排开。
“第一,院内公示。第二,实际留样。第三,责任人签名。第四,损耗减量。第五,撤柜说明核查目录。”
贺营业员翻材料时,周小兰把对应样货摆在旁边。
酸笋丝油纸整齐,麻线结头一致。
干菌笋片颜色匀,袋外贴着批次号。
贺营业员拆开一包酸笋丝。
酸味清亮,不冲鼻。
她又拆干菌笋片。
“片子不算大,但干度好。”
姜青禾说:“大的留给晒不透的地方会厚,我们这一批宁愿片小。”
杜主任点头。
“这个逻辑和损耗页能对上。”
小青年在旁边不服。
“我们这边片子大,卖相好。县城人买东西先看面子。”
贺营业员看他。
“那就拆你的。”
小青年脸上的得意又回来了。
他从雾河山珍样里挑了最上面一包,递给贺营业员。
红布压线扎在包角,确实醒目。
贺营业员先看标签。
“无批次。”
小青年说:“第一批嘛,都是头样。”
“无留样编号。”
“货都在这儿,留什么样。”
“负责人只有九。”
“县城南门谁不认识九哥?”
这句话一出口,张干事抬头。
“县城南门?”
小青年发觉了说漏,马上改口。
“我随口说的。”
贺营业员已经拆开纸包。
最外层笋片大,颜色好看。
她往里翻了翻,里层就乱了。
碎片、老根、发黑的边角混在一起。
有两片还带着闷酸味。
贺营业员把外层和里层分成两堆。
“外头一层能看,里头这一层谁吃?”
小青年硬着头皮说:“炒一炒都能吃。”
姜青禾把自家干菌笋片也分成外层和里层。
她没有多说,只让贺营业员自己翻。
外层片小,里层片也小,颜色差不多。
贺营业员把两边一对,围观的人立刻看明白。
“一个是面子货。”
“红布扎得好看,里头乱。”
那个先前说送礼体面的妇女后退了半步。
“送礼要是拆出老根,脸都丢了。”
围观的人发出低低的议论。
小青年急了。
“山货嘛,哪能片片一样!”
姜青禾这时才开口。
“片子不齐不算大错。可你这个包角为什么藏纸?”
所有人都看向红布压线。
贺营业员把包角翻开。
红布线下面,压着一小片黄纸。
纸角被油浸过,仍能看见右上浅折。
张干事立刻拿出纸袋。
“别碰。”
贺营业员停手。
张干事用竹夹把纸角夹出,放到白纸上。
周小兰立刻把药柜纸样目录打开。
“右上浅折,左边毛口。”
杜主任脸色沉了。
小青年往后退。
“我不知道,货不是我包的。”
张干事问:“谁包的?”
“九哥给我的。”
“在哪里给?”
“县城南门车站。”
“什么时候?”
“昨晚。”
“有没有说鹰嘴坡?”
小青年闭嘴。
姜青禾把自己的留样包推到贺营业员面前。
“我们这一批每包能追到人。雾河山珍样若要上柜,也该先补负责人、批次、留样和来源。若它要借鹰嘴坡名义,更该当场划开。”
小青年马上喊:“谁借你们名义了?”
贺营业员从雾河山珍样底下翻出一张小纸牌。
上面写着:雾河山货,鹰嘴坡同源。
贺营业员脸色也变了。
“同源?”
姜青禾看着那四个字,声音平。
“我没有给任何人同源授权。”
杜主任把纸牌递给张干事。
“这四个字也封。”
张干事在纸袋上写下。
雾河山珍样随货小牌,写鹰嘴坡同源。
小青年急得额头冒汗。
“这牌子也不是我写的。”
姜青禾问:“那谁写的?”
“九哥给的。”
“九哥让你把货放在一号样旁边?”
小青年不吭声。
“九哥让你说山上货都差不多?”
小青年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营业员冷下脸。
“县城柜台卖的是清楚货,不卖含糊货。你不说来源,货就不能上。”
杜主任把纸牌收进证物袋。
“雾河山珍样暂不摆柜。负责人九未到场前,不得借鹰嘴坡名义。”
小青年急了。
“九哥说今天能摆!”
张干事看他。
“那就让九哥来签全名。”
小青年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顶。
贺营业员重新把目光落回一号样。
“鹰嘴坡这批,材料完整。半柜可试摆,但今天要做试吃和第一张小票记录。卖不动,也算观察。”
周小兰听到“半柜”,手一抖,险些把笔掉了。
姜青禾接住笔,递回去。
“写。”
周小兰用力点头。
她在核样本旁记下。
县城小柜,半柜试摆。
酸笋丝十八包,干菌笋片十包。
雾河山珍样暂压。
一号样摆上柜角时,姜青禾没有立刻笑。
她把做法纸贴到旁边,又把退换说明压平。
“先试吃。”
贺营业员让人拿来小铁锅。
姜青禾把酸笋丝倒进锅里,热气一起,酸香混着油香散开。
围观的人慢慢靠近。
第一个竹签还没递出去,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男人。
他手里举着一张抄件。
“这货自己都说不合格,还敢卖?”
他把抄件往柜台上一拍。
上面正是撤柜说明那几行字。
县城小柜前,刚聚起来的香气,被这句话生生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