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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红布压线在县城露了馅

    县城供销社比镇上宽敞。

    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柜台一排接一排,卖布的、卖搪瓷盆的、卖糖烟酒的,全挤在一个大屋里。

    山货小柜在最里侧。

    姜青禾刚下车,就闻到一股混在一起的干货味。

    木耳、香菇、干辣子,还有晒过头的笋片味。

    杜主任带她们往里走。

    柜台旁,已经摆着一摞纸包。

    外头包得很花哨,黄油纸上贴着红纸条,包角压着细细的红布线。

    最上方写着五个字。

    雾河山珍样。

    那几个字写得大,红纸条也裁得宽,远远一看,比一号样抢眼。

    周围已有两个买干货的妇女在看。

    其中一个指着红布线说:“这个好看,送礼也体面。”

    另一个问:“是鹰嘴坡那边的吗?”

    小青年立刻接话。

    “都是雾河山里的好货,山头挨着山头,吃起来差不多。”

    姜青禾听见了,却没抢着解释。

    她先把自家的竹筐放稳。

    县城柜台不是院门口。

    这里人多、话杂,谁先急,谁就似心虚。

    周小兰脚步停了一下。

    “就是这个红布压线。”

    姜青禾没急着靠近。

    她先把自家的竹筐放到指定桌上。

    县城营业员姓贺,头发梳得利索,手里拿着核样本。

    “哪家是鹰嘴坡?”

    姜青禾上前。

    “鹰嘴坡互助食堂,送一号样。酸笋丝十八包,干菌笋片十包。”

    贺营业员看她这么年轻,多看了一眼。

    “负责人?”

    “姜青禾。”

    周小兰立刻递上负责人页。

    贺营业员看见签名,又看见后头五份材料,表情正了些。

    “材料不少。”

    杜主任说:“镇上核过,现场再比。”

    贺营业员把材料往旁边一排。

    “县城小柜最怕三种事。货坏找不到人,卖完结不清钱,出了名头被别人蹭。你们材料若能压住这三样,柜台愿意试。”

    姜青禾点头。

    “我们这批就是按这三样备的。”

    她把退换说明、小票留存、三日结算样页也推出来。

    贺营业员看得更细。

    “你们还写了退回数量?”

    “退回也要入账。只写卖出,不写退回,账会虚。”

    贺营业员看了她一眼。

    “年纪不大,账倒扎实。”

    周小兰听见这句,比夸她自己还高兴,腰背挺得直了些。

    旁边一个小青年立刻插话。

    “山上货都差不多,何必弄这么麻烦。我们这边雾河山珍样也送了,先摆谁都一样。”

    小青年穿蓝布褂,头发油亮,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张干事问:“你是哪家负责人?”

    小青年笑。

    “我帮人送货。”

    “负责人是谁?”

    “九哥。”

    周小兰的笔尖立刻落到纸上。

    张干事继续问:“九哥全名?”

    小青年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大家都这么叫。”

    姜青禾看向雾河山珍样的标签。

    负责人栏里果然只写一个九。

    没有姓。

    没有住址。

    没有批次。

    她把自家第一包酸笋丝摆出来。

    “先核我的。”

    小青年嗤笑。

    “急什么?怕一会儿比不过?”

    姜青禾没有看他。

    她把材料顺次排开。

    “第一,院内公示。第二,实际留样。第三,责任人签名。第四,损耗减量。第五,撤柜说明核查目录。”

    贺营业员翻材料时,周小兰把对应样货摆在旁边。

    酸笋丝油纸整齐,麻线结头一致。

    干菌笋片颜色匀,袋外贴着批次号。

    贺营业员拆开一包酸笋丝。

    酸味清亮,不冲鼻。

    她又拆干菌笋片。

    “片子不算大,但干度好。”

    姜青禾说:“大的留给晒不透的地方会厚,我们这一批宁愿片小。”

    杜主任点头。

    “这个逻辑和损耗页能对上。”

    小青年在旁边不服。

    “我们这边片子大,卖相好。县城人买东西先看面子。”

    贺营业员看他。

    “那就拆你的。”

    小青年脸上的得意又回来了。

    他从雾河山珍样里挑了最上面一包,递给贺营业员。

    红布压线扎在包角,确实醒目。

    贺营业员先看标签。

    “无批次。”

    小青年说:“第一批嘛,都是头样。”

    “无留样编号。”

    “货都在这儿,留什么样。”

    “负责人只有九。”

    “县城南门谁不认识九哥?”

    这句话一出口,张干事抬头。

    “县城南门?”

    小青年发觉了说漏,马上改口。

    “我随口说的。”

    贺营业员已经拆开纸包。

    最外层笋片大,颜色好看。

    她往里翻了翻,里层就乱了。

    碎片、老根、发黑的边角混在一起。

    有两片还带着闷酸味。

    贺营业员把外层和里层分成两堆。

    “外头一层能看,里头这一层谁吃?”

    小青年硬着头皮说:“炒一炒都能吃。”

    姜青禾把自家干菌笋片也分成外层和里层。

    她没有多说,只让贺营业员自己翻。

    外层片小,里层片也小,颜色差不多。

    贺营业员把两边一对,围观的人立刻看明白。

    “一个是面子货。”

    “红布扎得好看,里头乱。”

    那个先前说送礼体面的妇女后退了半步。

    “送礼要是拆出老根,脸都丢了。”

    围观的人发出低低的议论。

    小青年急了。

    “山货嘛,哪能片片一样!”

    姜青禾这时才开口。

    “片子不齐不算大错。可你这个包角为什么藏纸?”

    所有人都看向红布压线。

    贺营业员把包角翻开。

    红布线下面,压着一小片黄纸。

    纸角被油浸过,仍能看见右上浅折。

    张干事立刻拿出纸袋。

    “别碰。”

    贺营业员停手。

    张干事用竹夹把纸角夹出,放到白纸上。

    周小兰立刻把药柜纸样目录打开。

    “右上浅折,左边毛口。”

    杜主任脸色沉了。

    小青年往后退。

    “我不知道,货不是我包的。”

    张干事问:“谁包的?”

    “九哥给我的。”

    “在哪里给?”

    “县城南门车站。”

    “什么时候?”

    “昨晚。”

    “有没有说鹰嘴坡?”

    小青年闭嘴。

    姜青禾把自己的留样包推到贺营业员面前。

    “我们这一批每包能追到人。雾河山珍样若要上柜,也该先补负责人、批次、留样和来源。若它要借鹰嘴坡名义,更该当场划开。”

    小青年马上喊:“谁借你们名义了?”

    贺营业员从雾河山珍样底下翻出一张小纸牌。

    上面写着:雾河山货,鹰嘴坡同源。

    贺营业员脸色也变了。

    “同源?”

    姜青禾看着那四个字,声音平。

    “我没有给任何人同源授权。”

    杜主任把纸牌递给张干事。

    “这四个字也封。”

    张干事在纸袋上写下。

    雾河山珍样随货小牌,写鹰嘴坡同源。

    小青年急得额头冒汗。

    “这牌子也不是我写的。”

    姜青禾问:“那谁写的?”

    “九哥给的。”

    “九哥让你把货放在一号样旁边?”

    小青年不吭声。

    “九哥让你说山上货都差不多?”

    小青年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营业员冷下脸。

    “县城柜台卖的是清楚货,不卖含糊货。你不说来源,货就不能上。”

    杜主任把纸牌收进证物袋。

    “雾河山珍样暂不摆柜。负责人九未到场前,不得借鹰嘴坡名义。”

    小青年急了。

    “九哥说今天能摆!”

    张干事看他。

    “那就让九哥来签全名。”

    小青年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顶。

    贺营业员重新把目光落回一号样。

    “鹰嘴坡这批,材料完整。半柜可试摆,但今天要做试吃和第一张小票记录。卖不动,也算观察。”

    周小兰听到“半柜”,手一抖,险些把笔掉了。

    姜青禾接住笔,递回去。

    “写。”

    周小兰用力点头。

    她在核样本旁记下。

    县城小柜,半柜试摆。

    酸笋丝十八包,干菌笋片十包。

    雾河山珍样暂压。

    一号样摆上柜角时,姜青禾没有立刻笑。

    她把做法纸贴到旁边,又把退换说明压平。

    “先试吃。”

    贺营业员让人拿来小铁锅。

    姜青禾把酸笋丝倒进锅里,热气一起,酸香混着油香散开。

    围观的人慢慢靠近。

    第一个竹签还没递出去,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男人。

    他手里举着一张抄件。

    “这货自己都说不合格,还敢卖?”

    他把抄件往柜台上一拍。

    上面正是撤柜说明那几行字。

    县城小柜前,刚聚起来的香气,被这句话生生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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