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公安局的人把方喻从航站楼带出来，上了警车，一路开到省纪委大院。
她被领进一间询问室，里面布置很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一个摄像头，桌上放着一只录音笔。
“方女士，你先在这里坐一下，一会儿有人来找你。”
门关上了。
方喻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从机场到省纪委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贺建邦现在在做什么。
他应该还在公司等她的消息。
按照原计划，她过了安检就会给他发一条短信。
现在那条短信发不出去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
再过一会儿，贺建邦就该知道出事了。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记录本。
女人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工作证放在桌上亮了一下。
“方喻，我是省纪委专案组的胡昱珩。今天请你来，是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
方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今天下午准备坐飞机去深圳。拎着旅行箱，带了换洗衣服和证件。你是打算从深圳出关去香港，对吧？”
方喻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是去香港。我有个朋友在那边，让我过去帮忙。”
“朋友？哪个朋友？”
“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姓陈。”
“姓陈。全名是什么？”
方喻犹豫了一下，随便编了一个名字。
“陈……陈美玲。在那边做导游。”
胡昱珩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方喻面前。
照片上是贺建军，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站在香港仔码头的岸边。
“这个人，你认识吗？”
方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手指攥紧了。
“不认识……”
“这是贺建军。贺建邦的侄子。你老板的侄子，你不认识？”
“我……见过一两次，但不熟。”
“不熟？贺建邦往香港转了三千万元，收款账户开户人就是贺建军。你在公司经手了这笔钱，分五笔转出去的。每一笔的转账凭证上，都有你的签字和印鉴。你说不熟？”
方喻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的某个角落。
“那是公司的正常业务。贺总让我转的，我就转了。我不知道那笔钱是给谁的。”
“你不知道？你在财务经理的位置上干了三年，每一笔资金的去向你都经手过。三千万元转到香港，收款账户开户人是贺建邦的亲侄子，你说你不知道？”
方喻沉默了几秒。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按照贺总的指示操作。”
胡昱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方喻的回答很谨慎，每一句都在把责任往贺建邦身上推。
她确实在配合，但配合得很有限——承认转账的事实，不承认知情，更不承认参与。
她在守一条线，守住了，贺建邦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方喻，你在贺建邦的公司干了五年，从出纳做到财务经理。他对你怎么样？”
方喻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家里有什么人？父母在省城吗？”
“……在。我爸妈住在城北。”
“他们知道你准备去香港吗？”
方喻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跟他们说。”
“那你今天走了，他们怎么办？”
方喻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
胡昱珩没有继续追问。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方喻，你今天先留在这里。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门关上了。
方喻一个人坐在询问室里，盯着墙上的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
与此同时。鼎盛大厦十二楼。
贺建邦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手机。
从方喻发“快到了”那条消息之后，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按照原计划，她应该已经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等着登机。
她应该给他发一条“过了安检”的消息。
但没有。
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无人接听，第二个直接关机。
贺建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方喻的航班应该已经起飞了。
如果她上了飞机，手机应该处于飞行模式，关机是正常的。
但她没有给他发“过了安检”那条消息。
这个细节不对。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是他在机场公安那边的一个老关系，平时不怎么联系，但关键时刻能问点消息。
“老赵，我是贺建邦。帮我查个事。今天下午三点从省城飞深圳的航班，有没有一个叫方喻的旅客办了登机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贺总，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有个员工坐这趟航班，到现在没给我消息，我有点担心。”
“你等一下。”
过了大约两分钟，对方回了话。
“贺总，这个方喻，没有办登机牌。值机记录上有她的名字，但没有登机记录。她没上飞机。”
贺建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没上飞机？那她人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误机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你最好直接联系她本人。”
挂了电话后，贺建邦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
方喻没有上飞机。
值机了但没有登机。这说明她在值机之后、登机之前出了事。
机场里能出什么事？
被拦下来了。
谁拦的？
专案组？
一定不会错了，除了专案组，没有谁有这个权力。
专案组一定是监控到了她的行踪，知道她今天要走，在机场等着她。
贺建邦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他吸了两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吐出几个大大的烟圈。
方喻被拦了，那她身上的手机、证件、旅行箱，全部在专案组手里。
她的手机里存着跟他所有的聊天记录。
旅行箱里有换洗衣服和证件，但没有公司的账目——那些东西她不会随身带。
但她的手机里有他们两个人的照片、语音、转账记录的截图。
这些东西，足够让专案组把方喻跟他之间的关系钉死。
他吸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脑子里飞速转着——方喻被拦了，她自己知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跟了他五年，从来没有出过事。
但专案组的人不是吃素的。
方喻不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她只是一个做财务出身的普通姑娘。
如果专案组逼得紧，她可能扛不住……
他拿起手机翻到郑广年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现在打电话太急。
郑广年那边可能也在被监控。
他需要先想清楚，方喻被拦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
第一，专案组已经知道方喻要走了。
这说明他们在监控他的出行和通讯。
方喻从小区出来就被盯上了，说明监控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
第二，方喻被拦，专案组就有理由传唤她问话。
她是财务经理，经手过公司所有的转账。
如果她说了什么，专案组就能拿到更多证据。
她即使不说，专案组也可以根据她手机里的东西，推断出很多事情。
第三，他自己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方喻被拦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需要尽快把手里的东西处理掉，把该安排的安排好。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方喻出事了。你那边先停一停。”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贺建邦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喻现在应该在省纪委的询问室里坐着。
她害怕吗？
应该害怕。
她一个姑娘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他想起昨晚她在酒店里说的话——“建邦，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现在出事的是她。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
省纪委，汪清泉的办公室。
胡昱珩推门进去的时候，汪清泉正在看一份材料。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喻到了？”
“到了。安排在询问室。我简单问了几句，她承认了转账的事实，但不承认知情。说只是按照贺建邦的指示操作，不知道那笔钱是给谁的。”
“她在守线。”
汪清泉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守住了，贺建邦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她一个财务经理，干了五年，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转账的去向。但她不承认，我们暂时也拿她没办法。只能先留置，继续问。”
“对。不过，她手机里的东西应该不少。
我让技术组把她的手机收了，正在做数据提取。
里面可能有她跟贺建邦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公司的一些内部文件。
如果这些东西能跟审计组查到的账目对上，她的防线就会垮。”
汪清泉点了点头。
“方喻这条线，你来负责。你从东临县回来，专门盯这个案子。方喻是贺建邦身边的人，她知道的事情比贺建邦自己交代的要多。只要她开口，贺建邦就跑不掉。”
“好。我明天开始正式审她。”
“还有——”
汪清泉补充道：
“贺建邦那边，赵永强继续监控。方喻被拦之后，贺建邦一定会有所反应。他可能会加快动作，也可能会联系郑广年。不管哪种，都是我们的机会。”
“明白。我马上安排。”
胡昱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汪清泉又叫住了她。
“昱珩同志。方喻这个人，跟贺建邦的关系不一般。
赵永强那边查过，她跟贺建邦除了工作关系之外，还有私人关系。
这一点，你在审问的时候可以利用。
但要注意方式，不要让她觉得我们在拿她的私事做文章。
让她自己说出来，比我们逼出来的更有效。”
胡昱珩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询问室门口，她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里面。
方喻还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她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怕。
胡昱珩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明天再审。
今天让她一个人待着，让她自己想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