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香宜在桌边坐下。
蒋持衡净过手,亲自提壶泡茶。他动作行云流水,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清雅香气随水雾弥漫开来。
梁香宜隔着氤氲雾气看他,一时竟有些出神。
白衣如雪,眉目清隽。
灯影落在他眼睫上,衬得整个人仿若清风明月,实在不像凡尘中人。
直到一只茶盏被轻轻推至面前,她才骤然回神。
抬眸时,恰好对上蒋持衡含笑的眼睛。
“郡主尝尝。”
梁香宜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慌忙垂下眼,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清冽,入口微涩,转瞬便有悠长回甘。
竟是她最喜欢的雪顶含翠。
“好茶。”
她没忍住,又饮了一口:“臣女在江宁时常喝这个,回京后倒是少见。”
“郡主喜欢便好。”
蒋持衡含笑看着她。
他跟在岁岁身边数月,早已将她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她爱喝什么茶,喜欢什么点心,调香时惯用哪一种香料,他都记得。
想到梁香宜方才望着自己失神,他心情愈发好了几分。
也不枉他出门前换了三身衣裳。
“孤记得郡主善棋。”
蒋持衡适时开口:“今日难得有缘,不知孤是否有机会,与郡主手谈一局?”
梁香宜抬眸,轻轻弯唇:“乐安荣幸之至。”
棋盘很快摆好。
梁香宜执白,蒋持衡执黑。
开始时,她还因对方身份有所顾忌,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谨慎。可几子落下,她便渐渐沉入棋局,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认真。
蒋持衡静静看着她。
岁岁思索时喜欢轻抿唇瓣,落子前,指尖还会无意识地摩挲棋子边缘。
同从前一模一样。
棋至中盘,梁香宜的白子渐渐占了上风。
半个时辰后,梁香宜落下最后一子。
“殿下,承让了。”
她嘴上谦逊,唇角却悄悄扬了起来,眼里藏着一点掩不住的小雀跃。
蒋持衡看得心头发软,微微抱拳:“郡主棋艺高超,孤心服口服。”
相处的时间长了些,梁香宜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指着棋盘一处,轻声道:“殿下方才不该走这一步。”
“为何?”
“黑子在右侧已有优势,殿下若从三六位压下来,便能截断白子的退路。可您偏偏在左侧补了一子,虽护住了边角,却给白子留出了喘息之机。”
蒋持衡似是恍然:“原来如此。”
“还有这里。”
梁香宜说起棋局,话也多了起来:“殿下这一手若再晚两步,乐安便未必能找到破局之法。您落得太早,反倒叫我猜出了后面的布局。”
“郡主若不说,孤竟全然没有察觉。”
蒋持衡专注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见她说得久了,便替她重新斟满茶。
“父皇近日也嫌弃孤棋艺太差。”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前两日还说,孤多年来竟无一点长进。”
梁香宜忍不住笑了:“殿下方才只是大意,哪里有您说得这样差?”
“孤昏睡三年,许多东西的确生疏了。”
蒋持衡轻叹一声,眸色清淡:“朝中事务繁杂,棋艺也无人指点。若能得一位好师父,或许还有些长进。”
梁香宜没有立刻接话。
蒋持衡望着她,温声问:“不知郡主可愿偶尔指点孤一二?”
“指点谈不上。”
梁香宜有些迟疑:“只是殿下事务繁忙,乐安又不能时常入宫……”
“无妨。”
蒋持衡眼底掠过极浅的笑:“每隔十日,皇祖母都要在慈安宫礼佛。郡主既得皇祖母喜欢,常进宫陪伴也是孝心。届时若得空,与孤下一局便好。”
梁香宜略一思索,轻轻点头:“若殿下不嫌弃,乐安自然愿意。”
计谋得逞,蒋持衡唇边笑意终于深了些。
他朝门外唤道:“莫清。”
莫清捧着一只雕花木盒走进来,放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蒋持衡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暖玉雕成的玉佩,玉色温润,触手生暖。玉佩正面雕着一轮弯月,背面则是细密祥云,四周还刻着极浅的海棠纹。
“这是给郡主的束脩。”
梁香宜一怔:“殿下,乐安不过陪您下几局棋,哪里能收这样贵重的东西?”
“拜师总要有拜师礼。”
蒋持衡将玉佩推到她面前,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郡主若不收,孤心难安。”
“可是……”
“还是说,郡主只是随口敷衍,并不愿当真教孤?”
他说这话时眉眼微垂,声音也轻了些,竟无端透出几分失落。
梁香宜心头一软,只得伸手接过玉佩。
“殿下误会了。”
她轻声解释:“乐安收下便是。”
玉佩入手温热,正适合秋冬佩戴。
梁香宜不知道的是,这块暖玉原本是一整块,蒋持衡特意命匠人制成一对。
她手中这块雕的是弯月,另一块雕的则是青竹,此刻正贴身佩在蒋持衡腰间。
蒋持衡看着玉佩被她收进袖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从今往后,他们便有了成对的玉佩。
他斟酌片刻,又缓声道:“郡主既愿意教孤下棋,我们如今也算朋友了。”
梁香宜弯起眼睛:“殿下不嫌乐安身份低微,乐安自然求之不得。”
“郡主何必妄自菲薄?”
蒋持衡神色认真:“在孤眼中,郡主与所有人都不同。”
梁香宜心口轻颤,一时竟不敢细想这句话。
她低头端起茶盏,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蒋持衡见她耳尖染上薄红,眼中笑意更深。
“既是朋友,再一口一个太子殿下,未免太过疏离。”
梁香宜抬眸:“那乐安该如何称呼您?”
“孤字怀瑾。”
蒋持衡望进她的眼睛,声音缓慢而温柔:“私下无人时,郡主唤我的字便好。”
“这不合规矩。”
“朋友之间,本就不必处处拘礼。”
梁香宜迟疑许久,才轻轻唤了一声:“怀瑾……”
她声音本就柔软,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念出来,更像是带着温柔缱绻。
蒋持衡呼吸微顿。
“嗯。”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眉眼间却再遮不住欢喜:“岁岁。”
梁香宜猝然抬眸。
蒋持衡面不改色:“既然你唤我的字,我唤你岁岁,可好?”
梁香宜脸颊愈发红了。
这个称呼太过亲近,只有家中长辈与兄长才会这样唤她。
可对上他温柔又克制的目光,她拒绝的话到了唇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殿下,梁公子到了。”
梁明则被莫扬领进包厢,一眼便看见妹妹坐在太子对面,两人中间摆着尚未收起的棋盘。
一个温柔如水,一个清隽端方。
灯影落在两人身上,竟显得说不出的相配。
梁明则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怪异,随即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他快步上前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蒋持衡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自持:“方才长街拥挤,郡主险些摔倒,孤正好遇见,便将她带到此处暂歇。”
梁明则心中一惊,连忙看向妹妹:“岁岁,可有受伤?”
“没有。”
梁香宜轻声道:“多亏……多亏殿下及时相救。”
她险些顺口唤出怀瑾,幸好及时改了口。
梁明则并未察觉,只拱手道:“多谢殿下救了舍妹,臣便先带岁岁回去了。”
“应当的。”
蒋持衡亲自将两人送到包厢门外。
下楼前,梁香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蒋持衡仍站在原地。
长廊灯影昏黄,他一袭白衣,眉目温柔,静静站在灯火阑珊处望着她。
两人视线相触,他朝她轻轻颔首。
梁香宜心跳骤然乱了一拍,匆忙收回目光,跟着兄长下了楼。
直到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蒋持衡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那枚暖玉。
他与岁岁已经有了成对的玉佩。
也有了下一次见面的约定。
但还不够。
那些烦人的苍蝇,该尽快解决掉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将他的岁岁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