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灯会过后,梁香宜尚未来得及再入宫,京中便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狩。
皇家猎场设在京郊西山。御驾在前,文武百官携家眷随行,旌旗迎风猎猎,甲胄与刀鞘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梁家的马车夹在队伍中间,随着人流缓缓往西山而去。
梁香宜靠在车壁上,手中捧着一只暖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秋日天高云淡,沿途山色渐浓。
待马车驶入猎场,已近正午。
连绵山林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漫山枫叶红得如火,银杏染成灿金。风从山谷间穿过,卷起地上层层落叶,远处偶有鹰鸣,显得山野愈发辽阔。
梁香宜才扶着秋兰的手下了马车,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香宜!”
她抬头看去,只见安成县主提着马鞭快步跑来。
安成县主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骑装,乌发高高束起,只戴一顶精巧金冠。她腰间悬着一把镶嵌宝石的短刀,走路带风,比平日宴会上更多了几分英姿飒爽。
梁香宜眼睛微弯,朝她柔声喊道。
“县主。”
“又同我客气。”
安成县主故意沉下脸,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嗔怪道:“那日分明说好了,私下里唤我盈盈。你若再一口一个县主,我可真要生气了。”
梁香宜从善如流,柔声唤道:“盈盈。”
“这才对。”
安成县主立刻笑起来,拉着她便往营帐方向走:“我一早便到了,后山还有一片枫林,红得像火一样,待会儿我带你去骑马。”
梁香宜脚步微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我不会骑马。”
“不会便学,我教你。”
梁香宜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些:“我幼时曾从马背上摔下来过,后来再见到马,心里总有些害怕,便没有继续学。”
安成县主听得愣了一下,随即挽她挽得更紧。
“那便不骑。”
她答得干脆,眉眼飞扬:“猎场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又不是非得骑马。你想去哪儿,我带你。”
梁香宜被她逗笑,轻声道:“好。”
开猎的号角响起后,皇帝携诸位皇子与朝臣进山围猎,营地中的女眷也各自散开。
安成县主带着梁香宜看过两处风景,刚走到一片临溪的草地,便被几名宗室小姐拦住。
“安成,你可算来了!”
“我们正要比投壶,少了你一个,快些过去。”
安成县主回头看向梁香宜,眼中满是期待。
“香宜,你同我一道去。”
梁香宜看了一眼不远处摆好的投壶,轻轻摇头。
“你们比试,我去了也只能在旁边看着。方才走得有些累了,想在附近歇一会儿。”
安成县主有些不放心:“那我留两个侍卫给你。”
“秋兰陪着我便够了。”
梁香宜柔声劝道:“这里离营地不过百步,又有许多巡守侍卫,不会有事。你快去吧,莫叫她们等久了。”
安成县主犹豫片刻,只得点头。
“那你别走远,我很快回来。”
“好。”
目送安成县主离开后,梁香宜带着秋兰,沿溪边慢慢往前走。
山泉从石缝间流过,水面漂着几片火红枫叶。远处不时传来马蹄声与箭矢破空的锐响,反倒衬得溪边愈发幽静。
秋兰被眼前美景惊到,不由道:“小姐,这里可真好看。”
梁香宜伸手拨开一枝垂下的红枫,嗓音温柔:“是啊,从前都没见过。”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
“许久不见,郡主别来无恙。”
梁香宜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蒋持禹从林间走来,身后只跟着见鸿。他手中握着弓,肩头还落着一片枯叶,显然才从围猎的队伍中离开。
梁香宜垂眸屈膝。
“见过信王殿下。”
蒋持禹停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身上,眸底掠过一丝复杂。
江宁初见时,她只是五品官员家的庶女。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月,她竟成了皇帝亲封的乐安郡主,更得太后格外偏爱。
这样的荣宠,便是许多宗室贵女也未必能有。
而这也是父皇第一次毫无征兆地册封外臣之女。
蒋持禹唇边的笑意更温和了些。
“江宁时,本王隐瞒身份,确有不得已的苦衷。郡主可是还在生本王的气?”
梁香宜抬起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王爷奉旨办差,隐瞒身份自有道理。乐安与王爷并无深交,何来生气一说?”
一句并无深交,将二人之间撇得干干净净。
蒋持禹眸色微暗,却仍笑道:“郡主还是如从前一般,最会说叫人伤心的话。”
梁香宜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
“王爷慎言。”
她抿了抿唇,似是有些无措,声音却更客气了:“男女有别,此处虽离营地不远,到底人少。若被旁人看见,只怕有损王爷清誉,乐安先告辞了。”
蒋持禹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郡主何必急着走?”
他的目光落在梁香宜愈发娇美的脸上,语调低缓:“本王不过想同你叙几句旧。”
梁香宜抬眸,眼里浮起一点被逼急后的水光:“王爷若再这样,乐安只能请人过来了。”
蒋持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郡主如今身份尊贵,倒是比在江宁时更难亲近了。”
下一刻,凌厉箭矢几乎擦着蒋持禹耳侧飞过,狠狠钉入他身后树干。
箭尾震颤,发出嗡鸣。
蒋持禹脸色骤变,下意识侧过头。那支箭几乎没入树干大半,离他方才站的位置不过寸许。
梁香宜也被惊得心头一跳,循着箭矢来处望去。
林间光影浮动。
蒋持衡骑着乌骓缓缓走出。
他一身玄色骑装,手中还握着长弓,眉目清冷如霜,仿佛方才那一箭当真只是意外。
“不好意思啊。”
蒋持衡语气平静,像是并未察觉气氛不对。
“方才瞧见一只猎物,没想到三哥忽然走了出来。”
他望向蒋持禹,淡淡问道:“没伤到三哥吧?”
蒋持禹抬手摸了摸耳侧,指尖冰凉。
以蒋持衡的箭术,怎么可能射偏?
他分明是故意的。
可偏偏对方占着太子之位,又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蒋持禹心中怒火翻滚,脸上却还得维持笑意。
“无碍。”
蒋持衡漫不经心放下长弓,目光落到梁香宜身上时,周身的冷意顷刻散去。
“方才孤过来时,看见安成在寻你。”
他声音低缓:“你先回去。”
梁香宜看了看蒋持禹,又看向蒋持衡,轻轻点头。
“那乐安告退。”
她带着秋兰快步离开。
直到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枫林尽头,蒋持衡才转过头,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
蒋持禹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一声。
“太子殿下这样急着赶人,是怕本王同乐安郡主说什么?”
蒋持衡握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他。
“离她远些。”
蒋持禹脸上的温和终于一点点褪去。
“太子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蒋持衡语气很淡,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三哥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孤的意思,若是三哥听不懂……”
“下一箭,孤未必还会射偏。”
说完,他轻夹马腹,从蒋持禹身旁越过。
马蹄踏碎满地枯叶。
蒋持禹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自小到大,蒋持衡永远都是最得父皇偏爱的那一个。
他们这些皇子在皇帝面前,更像臣子而非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