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摊,姜祯攥着一袋灵石回纹枢居。
她垂着肩走路,步子稳得和平常没两样,只是下颌一直轻轻绷着,唇线抿得极直,从头到尾没泄出半分失态。
今日收割的一亩红纹草,亏了不少。本该市价三块灵石一斤,足足能换近七十枚灵石。
可最后,加上前面卖出去了两单,最后只收入了二十六块灵石。
另一亩红纹草还差两日才满熟,茎叶尚嫩,这一亩的红纹草到时候怎么卖呢,难道也要卖不上灵石吗?
姜祯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进了作坊,姜祯先把竹筐靠墙放稳,抬手拍掉衣摆浮尘。
她照旧扫地、清案、分拣灵砂,动作利落有序,在旁人看不出半点异常。
只是今日磨墨格外沉,小臂起落力道压得很重,石碾一圈圈碾得又慢又实,碾到最后腕骨微微发酸,她也没松半分劲。
落座刻纹时,破绽才悄悄露出来。
往日她落针轻稳,走线圆柔,固灵纹闭合温润。今日指尖偏僵,落针偏沉,纹路收尾处处紧绷,几枚阵盘的纹尾都带着细微的锋峭硬角。
柳砚坐在对面,全程沉默刻纹,眼皮都没抬几次。
但他看得清楚。姜祯这丫头,今日心是堵的,强行压着,压得纹路都变了形。
直到天色彻底沉暗,店内只剩一盏灵灯摇曳,所有活计尽数做完。
柳砚放下刻针,目光扫过桌角那几枚纹路僵硬的废盘,声音冷淡简短,没有温度:
“今日手感乱了。”
姜祯指尖一顿,迅速收针垂眸,指尖轻轻捏住阵盘边缘,指节微泛白。
“弟子今日手劲不稳,练得急躁了。”
她的头垂得很低,睫毛压得密,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柳砚没信,也没立刻拆穿。
他素来话少,从不主动探人心事,只淡淡抛出一句:“你今日是有心事。”
空气静了两息。
姜祯依旧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盘纹路,磨得指尖微微发涩。她咬着牙,喉间轻轻滚动,憋了许久,才低低开口。
“弟子今日摆摊,被人欺负了。”
她一句句地陈述实事。
“弟子种了两亩地,想着有了收成了去集市上卖了换点灵石。今日摆摊卖了一亩成熟红纹草,品相比市面好一些。可那周奎说我占他了地界,强行压价。我不肯,他几次威胁欺压,我不敢争执,只能依他。最后只给了二十枚灵石。”
话说完,她肩膀一松,手无力地垂在桌子上。一股不服却无力的憋闷,死死堵在她的胸口。
柳砚静静听着,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字句简短,冷硬却实在:
“你只会种田,却不会护身。所以辛苦的成果留不住。”
姜祯懊恼地点点头,师父之前问自己想学什么阵纹的时候,想学的都是跟养田相关的,除了最初学的固灵纹之外,还学了凝露纹,调息纹这两种对种地有帮助的。
她没有想过,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柳砚不多说教,直接取来两枚新白木盘,推到她面前。
“今日学新纹。”
指尖落盘,利落起针。
柳砚授课从不多言废话,只亲手走线,每一道转折、每一次蓄力,都示范得精准干脆。
“这是滞灵纹,滞步乱气,不会伤到人,只会让进入范围内的人灵力运转不畅。”
“隐息纹,藏阵敛迹,隐藏你的踪迹,不被人轻易看透虚实。”
刻到关键的节点,柳砚也会适时点拨几句,帮助姜祯理解关窍。
姜祯立刻俯身凝神,眼睛牢牢盯着柳砚的手,是如何在盘面上游走的。
柳砚刻完两个盘后,把阵盘留给姜祯便走了。整个纹枢居,便只剩姜祯一人。
她盯着阵盘许久后,抬手捏针,起初指尖还有点僵,落针偏紧。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鼻尖轻蹙,一遍遍复刻。
错了就换盘,崩了就重来。
这一晚上她没有休息,只是沉手死练。
原本堵在心口的郁气,一点点被反复落针的动作磨平、压实,尽数沉进纹路里。
直到夜色深透,她彻底练熟两道新学的自保纹路,指尖才终于恢复往日的稳。
回到自己的小屋之后,姜祯坐在灯下清点灵石。
二十六枚灵石摊开在桌面。
她把六枚单独捡出,放在一侧,备着明天买灵墨使用,剩下的二十块,揣到自己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储物袋里。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索性披了衣服来到田边看看。
已经是腊月了,红纹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姜祯半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自己布的阵盘没有问题后,进入到田里拔除杂草,理顺歪斜的苗株。
她叹了一口气,要是丁慈在的话,一定又要说她不争气了,教的炼体术还没学成吗,就这样被人欺负忍气吞声?
想去丁慈,她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心里也更畅快了些。
次日午后,姜祯做完店内杂活,收拾妥当,出门前往集市采买灵墨。
穿过热闹巷道,走到街角草药摊前时,她脚步骤然停住。摊前蹲着一道落魄熟悉的身影。
是别院杂役阿顺。
他衣衫洗得发白,补了好几个布丁,手背干裂粗糙,正低头麻木分拣一堆廉价野药,脊背压得很弯,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磋磨透的疲惫。
姜祯稍稍顿步,抬手轻轻拢了一下衣襟,缓步走近。
阿顺闻声抬头,看见她的一刻,整个人猛地僵住,手里的草药簌簌落在地上,眼里是掩不住的震惊。
“姜祯……你还活着?”
姜祯轻轻颔首,视线落在他狼狈模样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别院旧日的杂役们,如今都在哪?”
阿顺慌忙捡药,指尖都在抖,长叹一口气,声音苦涩。
“林家接管别院之后,旧人全散了。愿意归顺听话的,留院做苦役;不肯低头的,全部被赶出来,断了修行资源。大家要么四处打杂,要么流落市井,没一个好过的。”
姜祯心里一揪,停顿片刻,低声问:“丁慈呢?”
听到这个名字,阿顺瞬间神色紧绷,下意识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嗓音。
“丁师姐没被赶走。”
“她想走,林家不放。林家晓得她会养灵植,手艺细,把她扣在别院里。说是留用,实则就是软禁看管。重活累活全是她的,资源克扣得不剩多少,半点自由都没有,日日熬得极苦。”
巷口人声嘈杂,风掠过衣角。
姜祯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什么神色。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极慢地收紧,死死抿住的唇,再没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