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小车班时,赵明哲正蹲在面包车旁检查轮胎。
大刘被停职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市政公司,小车班里的气氛很诡异。老张闷头抽烟,孙浩假装在擦车,小李的脸色比大刘还难看。
“小赵,小李,你们两个交接一下工作,从明天开始,小赵给孙总开车,小李给李总开车,明天早上,小赵去接孙总。”莫长凯站在门口传达完就走了。
小李腾地站起来,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变成了死灰色。他的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咯咯响。给总经理开车是他在市政公司最大的资本,这两年来他靠着这层身份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倒茶。现在,说没就没了。
赵明哲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前世也是这个节点,大刘出事,他被调去给孙光荣开车。只不过前世大刘的事是另一个版本,不是齐主任,而是另一个老板。但殊途同归,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打算只当一个司机。
“李哥,”赵明哲走过去,语气平常,“孙总让我明天开始接你的车,你把车钥匙给我,我把车收拾一下,再把油加满。”
小李猛地扭过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赵明哲,你少他妈得意!你才来几天?我在孙总身边干了两年,凭什么说换就换?”
赵明哲也不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这是领导定的。你要是不服,上楼找孙总说去。”
小李张了张嘴,后半截话硬生生噎了回去。找孙光荣理论?他没那个胆子。
“车钥匙!”赵明哲伸出手。
小李咬着后槽牙,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又攥,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末了,他忽然一扬手,钥匙划了道弧线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滑到了赵明哲脚边。
“自己捡!”小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赵明哲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钥匙,又看了看小李,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耍性子的小孩。他甚至笑了笑,弯下腰把钥匙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土。
“李哥,你这也是为我高兴吧?激动的钥匙都拿不住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小李在身后叫住他,声音冷得能掉冰碴,“你不是有本事吗?孙总家的地址你自己打听去。我看你没我领着,明天能不能把车开到孙总家门口。”
赵明哲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小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小李脊背发凉的藐视。
“李哥,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都在一个小车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你给李总开车,我给孙总开车,咱们还是同事。我给你留着面子,你也给自己留点体面。”
小李一愣。他原以为赵明哲会求自己,或者去找领导告状,没想到对方根本没理自己这茬。
是啊!孙光荣的家庭住址,又不是什么机密,机关至少有一半人知道。我这是干什么呢?
小李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赵明哲没再理他,拿着钥匙走出小车班。
他到车库里找到那辆黑色桑塔纳,打开车门坐进去,调了调座椅,摸了摸档把。和小李交接?不需要。前世他给孙光荣开了三年车,别说家庭住址,就连孙光荣早上习惯几点出门、喜欢在车上听什么广播、爱喝什么茶他都一清二楚。孙光荣住在铁东区山南街三号楼二单元三楼东户,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他找了块干净的棉布,把方向盘、档把、仪表盘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把车开到院子里的水龙头旁,接上水管冲了冲车身,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个锃亮。
小李站在小车班门口,远远看着赵明哲擦车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无力,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
赵明哲刚把车擦完,还没等把水桶拎回去,走廊那头就噔噔噔跑过来一个人。
“小赵哥!恭喜恭喜!”保卫科的刘大山那张大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离着老远就伸出两只手,一把攥住赵明哲的手上下晃悠,“我就说嘛,你早晚得给孙总开车!以后可得罩着兄弟啊!”
话音刚落,财务科的周雅琴和吴晓燕也过来了。周雅琴笑眯眯地看着他,“小赵,我就说你是个人物,你看,让我说中了吧?”
吴晓燕跟在后面,脸红得跟煮熟的虾米似的,攥着一把水果糖塞到赵明哲手里,“赵哥,甜的。”
赵明哲笑着接了,“谢谢周姐,谢谢晓燕。”
莫长凯也折回来了,笑容可掬,“小赵,以后孙总每天的安排我会提前跟你通气,咱们得常联络。”
“谢谢莫主任,我正愁这个呢。”赵明哲恭恭敬敬地点头。
孙浩也晃过来递了根烟,“兄弟,行啊你,咱哥俩以后多照应。”这还是赵明哲到小车班后,孙浩和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最后是老张。他等人都散了才踱过来,一脸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大哲,给领导开车,技术是次要的,嘴严心细眼色活才是第一。领导在车上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传。这上面栽跟头的,我见过太多了。”
“张师傅,这话我记住了。”赵明哲郑重地点了点头。
众人渐渐散去,小李依旧缩在角落里,脸上的灰败又浓了一层。那些前几天还围着他转的人,现在全都奔着赵明哲去了。
赵明哲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给一把手开车的好处。消息刚出来,来道贺的、套近乎的,一个接一个全来了。前世他尝过这个甜头,也尝过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人还是那帮人,脸还是那几张脸,变的只是你的位置。
这还只是开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赵明哲准时把车停在了孙光荣家楼下。
他没上楼敲门,也没按喇叭,就那么静静等着。六点五十五分,孙光荣夹着公文包从楼道里走出来,一眼看见擦得锃亮的桑塔纳和站在车旁身姿笔挺的赵明哲,微微一愣。
“小赵,你来多久了?怎么不上楼找我?”
赵明哲拉开后车门,微微欠身,“刚到不久,孙总,以后我就在楼下等您。”
孙光荣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小李昨天闹情绪的事莫长凯已经跟他提了一嘴。但赵明哲一句告状的话没说,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这份稳重,比开车技术更让孙光荣满意。
桑塔纳平稳地滑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速不快不慢,刹车柔和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顿挫,跟车距离永远保持在三米左右,既不会让后车加塞,也不会让领导觉得紧张。
孙光荣靠在后排,闭上眼睛养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赵,以后好好干。”
赵明哲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腰背挺得笔直。
“孙总放心,我一定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