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去了筑路队刨马路,小车班空出一个位置。莫长凯的速度快得惊人,昨天刚空出来的缺,今天就补上了。
新来的司机叫程鹏,二十出头,圆脸,小眼睛,见人就笑,看着挺机灵。他被分配开赵明哲之前那辆海狮面包车,刚进门就挨个给老张、孙浩敬烟叫师傅,嘴甜得很。
等程鹏出去了,孙浩凑到赵明哲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小子是莫主任媳妇的外甥。”
赵明哲心里一笑,果然如此。市政公司这潭水,看着不大,里面的关系却是盘根错节。正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能进总公司机关的,后面多多少少都有点背景,不是城建局哪位领导的亲戚,再不就是建委谁的朋友。
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程鹏也好,张鹏也好,只要不来碍自己的事,谁开车都无所谓。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车开好,把自己的事研究明白。
九点,孙光荣要去铁西九道街明渠工地视察工程进度。
赵明哲平稳地把桑塔纳停在工地入口。和上个月他在这里挖臭水沟时相比,明渠工程已经推进了一大半,渠两边砌起了石墙,臭烘烘的黑泥不见了,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味和水泥味。
工地上的人远远看见总经理的专车到了,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一窝蜂地迎上来。
最先跑过来的是三公司经理龚华,见了孙光荣就跟见了亲爹似的热乎劲儿,“孙总,您来了!这大热天的,您辛苦了!”
紧跟着的是副经理周富贵,手里拿着安全帽,毕恭毕敬地递过来,“孙总,安全帽!”
孙光荣接过安全帽扣在头上,背着手往工地里走。龚华和周富贵一左一右跟着,边走边汇报工程进度。
工长石宝跟在最后面。他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劳动服,胖脸被太阳晒得油光锃亮,目光扫过孙光荣身边的赵明哲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愣在了原地。
这不是大哲吗?那个上个月还在渠底挖黑泥、跟他差点动手的臭工人?他怎么站在孙总身边?还穿着雪白的的确良衬衫、皮鞋擦得锃亮。不是说他在总公司开面包吗?怎么,他真的给一把手开车了?
石宝使劲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从震惊到惶恐,从惶恐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变脸的速度比川剧还快。
孙光荣在工地上转了一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龚华一一作答。孙光荣点点头,“进度还行,但质量不能放松。天热,工人们的防暑降温要做好,别让工人中暑了。”
“孙总放心,我们一定落实好。”龚华连连点头。他转头冲赵明哲笑了一下,“小赵,你是三公司出去的人,现在为孙总服务,一定要尽心尽责,为咱们三公司争光。”
“我会的,龚经理。”赵明哲轻声答道。
孙光荣往车边走,赵明哲快步上前拉开后车门。就在孙光荣弯腰准备上车时,石宝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凉茶,躬着腰递到赵明哲面前,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笑得谄媚又卑微。
“赵、赵师傅,天热,您喝杯茶,解解渴。以前的事是我老石有眼无珠,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明哲低头看着石宝。上个月,就是这个胖子在工地上耀武扬威,骂他是臭修马路的,还差点跟他动手。如今却端茶倒水,卑躬屈膝,恨不得把身子弯成九十度。
他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觉得有些好笑。石宝还是那个石宝,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性子一点没变,变的是自己的位置。
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石工长客气了,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石宝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谢谢赵师傅,谢谢赵师傅!”
赵明哲把茶杯还给他,转身上了驾驶座。桑塔纳缓缓驶离工地,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石宝还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直到车拐过弯才直起腰来。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不用你说一句话,自然会有人替你记住你曾经站在哪里,现在又站在哪里。
傍晚,赵明哲送孙光荣回家后,把车开回公司车库,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才锁好车门。他没急着回家,骑着二八大杠拐进了八卦市场。
夜幕降临,八卦市场的人流渐渐散去,商铺的卷帘门陆续拉下,只剩零星几家还亮着灯。赵明哲把自行车停在春姐精品服饰门口,正准备进去找春姐聊一聊大哥上班的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三个小混混从暗处窜了出来,为首的一个剃着板寸,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就你叫赵明哲是吧?”
赵明哲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我有事?”
“有人让我们教训教训你。兄弟,识相的就别反抗,配合一下,哥几个下手轻点,你也少遭点罪。”板寸掂了掂手里的钢管,身后几个混混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赵明哲没动,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在八卦市场这地界跟他动手?这就好比在老虎洞前拔虎须,找死都不挑个好地方。
“能问一句,是谁让你们来的吗?”他甚至淡定的掏出烟,当着几个小混混的面,点着了火。
“这你就甭管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上的规矩你……”
板寸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草泥马的!谁敢动大哲?”
大光和驴子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两人光着膀子,胸口的纹身在路灯下泛着青光。紧跟着他们身后又涌出来六七个兄弟,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手里拎着板凳和板砖,瞬间把那三个混混围在了中间。
板寸的脸刷地白了。他那两个兄弟更背靠背缩成一团,手里的钢管瑟瑟发抖,活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兔子。
“大哲哥,这几个逼崽子什么来路?”大光走到赵明哲身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板寸。
“我也正想问呢。”赵明哲掏出根红梅点上,慢悠悠地吐了口烟,“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板寸咬着牙没吭声。
大光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得板寸原地转了半圈。驴子紧跟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板寸捂着肚子跪倒在地,钢管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说!我说!”板寸疼得直抽冷气,“是……是李哥!市政公司的李哥!他给了我们一百块钱,让我们打断你一条胳膊!”
赵明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小李!
他原本以为那点过节,随着交接工作就算翻篇了,没想到对方记恨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花钱雇人来废他。
“大光,驴子,把这几个玩意好好揍一顿,长长记性,让他们知道八卦市场是谁的地盘。”
大光咧嘴一笑,拳头攥得嘎嘣响,“得嘞!哥几个,动手!”
赵明哲没看身后的惨状,转身进了春姐精品服饰。春姐正躺在藤椅上听收音机,见他进来,摘下耳机,“刚才外面咋那么吵?”
“几个不开眼的小混混,让大光他们收拾了。”赵明哲拉了把凳子坐下,“春姐,我大哥这两天干得咋样?”
“大伟啊?不错!人实在,干活卖力,市场里的商户都挺认他。我发现你们老赵家的人都有脑子,只让他干搬搬扛扛的活委屈他了,将来我想让他去外地拓展市场。”春姐递了瓶汽水过来,“对了,沈小姐从港岛来电话了,说明天就到革安。她说让你等着,有账要跟你算。”
赵明哲笑了,“小孩性格,还要跟我算账?哈哈!”
春姐也笑了,“大哲,沈小姐不会是喜欢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