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万军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阳光迎面扑来,照在他那张苍白而坚毅的脸上。他的眼中满是坚决之意,没有半分犹豫和彷徨,步伐沉稳而有力,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要冒险一试。能成功,那就获得新生,摆脱这纠缠了他二十五年的暗伤,重新挺直腰杆做人;失败,那就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就此沉寂。这个决定在他心中反复权衡了无数次,最终落地生根,再无动摇。
他是可以选择不治的。不治的话,按照医怪前辈的论断,他至少还能再活一年。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三百六十五天,足够他做很多事情——可以把武馆的事务交接清楚,可以看着凌烽逐渐接手凌家,可以多陪灵儿去几次游乐场,可以在每个黄昏坐在老宅的院子里喝一壶茶、看夕阳西下。可即便是还能活一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不过。自从昨日在擂台上与武震那一战之后,体内的暗伤的确是出现了急剧的恶化。那种恶化不是缓慢的下滑,而是一种断崖式的崩塌。口中咳血的频率较之以往骤然增多了许多,以往是暗伤发作时才会咳血,如今却是一日数次,毫无规律。更让他心惊的是咳出来的血的颜色——以前是殷红的鲜血,虽然也触目惊心,但至少那是正常的血色;而如今咳出来的,却是带着乌黑、散发着腥臭的毒血。这说明体内的暗伤已经严重到了极点,绝非任何药物所能遏制。
因此,就算是采取保守治疗的方式,靠着昂贵的药材和精心的护理勉强拖延时日,他也断定自己的身体可能在一两个月后就会彻底垮掉。到那时候,他只能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残喘苟活,全身上下插满管子,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那样的他,必然会牵动身边所有人的心——刘梅会整日以泪洗面,灵儿会哭着喊爸爸你快好起来,烽儿会为了照顾他而放弃自己所有的事情,秦老爷子和其他关心他的人也会一次次地前来探望,每一次都带着希望而来,又带着失望而去。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更不想让自己最亲的人看着自己一天天地衰败下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折磨,比暗伤本身更让人痛苦百倍。
凌万军纵横一世,铁骨铮铮。他这大半辈子,经历过家族惨变、丧父之痛、丧妻之哀,也经历过独撑武馆、力压群雄的辉煌。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武道天才变成了伤病缠身的中年人,但骨子里的傲骨却从未被磨平过半分。他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躺着活。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躺在病床上,让身边的人花费大量的精力和心血来照顾,却于事无补,只能一天天地等待死亡的降临——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那样苟延残喘的日子,不仅让身边的人痛苦煎熬,他自己内心深处也会备受折磨。他凌万军可以死在擂台上,可以死在与命运的抗争中,唯独不能死在病榻上等着生命的沙漏一点一点地流干。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放手一搏。是生是死,由天而定,看命运如何裁决。再说了,选择接受医治,这也并非是一条百分之百的绝路。医怪前辈说得明白——生与死各占一半。至少还有一半的几率能够获得新生,能够重新站在阳光下,能够继续守护凌家,能够看着儿子成家立业,能够陪着女儿长大成人。对于凌万军来说,这样的几率已经足够大了,大到足以让他毫不犹豫地去拼一次。战场上那些九死一生的冲锋他都经历过,这区区一半的概率,有什么不敢赌的?
总而言之,对于凌万军而言,与其躺着等死,不如站着拼搏。唯有这样,才能真正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命运从来不是靠等待得来的,是靠自己去争、去抢、去拼的。这是凌家祖辈传下来的信条,也是他在武道上悟了大半辈子的道理。
“父亲——”
凌烽看着凌万军从房间里走出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喊出了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父亲那张苍白却坚定的面孔,看着那双深陷却明亮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个决定就写在父亲的脸上,刻在父亲的眼底。无论父亲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因为这是他作为儿子对父亲最基本的尊重。但这个决定一旦做出来之后,他就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倘若父亲在治疗过程中真的遭遇到了什么不测,挺不过去,那他就将要再次失去身边的一位至亲了。十年前他已经失去了母亲,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至今记忆犹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得起再一次的永别。
这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沉重得让凌烽几乎喘不过气来。
凌烽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父亲,你做好决定了?”
凌万军凝视着眼前的凌烽,看着儿子那张阳刚坚毅的面孔,看着那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深邃如渊的眼睛,看着那股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之后才沉淀下来的成熟沉稳的气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二十五年了——这个儿子从襁褓中便离开了他的身边,在海外独自成长,经历了他无从知晓的风雨和磨砺。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扛起整个凌家的栋梁。他伸出手,在凌烽宽阔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手掌落下时微微有些发颤,但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坚定从容:“为父决定了。这个决定,并不难。”
凌万军确实觉得这个决定并不困难。生与死的抉择看似艰难,但对他而言,答案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拼。其实倘若凌烽此刻还没有回国,仍孤身一人留在海外那片无法之地,那凌万军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会采取保守治疗,用那剩下的一年时间,将身后之事一一安排妥当——武馆交给谁、老宅留给谁、灵儿由谁抚养、凌家的传承武道由谁来继承。他必须撑到最后一刻,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才能安心地闭上眼。但现在凌烽回来了,他亲眼看到了凌烽在武道大会上力挽狂澜的英姿,看到了凌烽以一敌四横扫各大世家家主的霸气,更是从日常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中确认了一件事——他的儿子已经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有能力的男人,是一个比他更出色的凌家男儿。
那么,即便是在治疗过程中他真的遭遇到了不测,他也能够放心地将凌家完完整整地交到凌烽的手上。他相信,即便他不在了,凭着凌烽的实力、魄力和担当,也足以将凌家武馆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时代,足以将凌家的武道传承发扬光大。他也相信凌烽能够照顾好刘梅和灵儿母女,让她们衣食无忧、平安顺遂。这就是他能够做出这样一个选择最大的底气所在——他知道自己可以放心地走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他已经完成了身为一个父亲最重要的使命。
“凌叔叔,你决定要去治了吗?”秦明月走过来,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和心疼。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给凌叔叔的是支持和鼓励,而不是眼泪。
凌万军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而坦然:“我决定了。我们走吧。”
“好。”凌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既然父亲做出了决定,那他们作为家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这个决定,并且无条件地支持到底。再多说什么已经是徒劳,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父亲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再说了,决定去医治,并非就是踏入绝路。医怪前辈说得很清楚——生与死各占一半,至少还有一半的生机。这已经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局面了。再则医怪医术高超,被世人尊为“圣手医怪”,他那双枯瘦的手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人数都数不清。凌万军目前的状况,整个华国乃至整个天下,也唯有这位百岁高龄的老人亲手医治,才能创造出这一线生机。换做别的医生,恐怕连这一半的机会都给不了。
“万军既然决定了,那我们就去找医怪前辈吧。”秦老爷子开口,语气显得有些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肃穆的郑重。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挺拔。他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也知道这一程必须由他来见证——他答应了凌万军,替他保管那封书信。但他更希望,那封信永远都不要被打开。
秦老爷子、凌烽、秦明月陪着凌万军朝着医怪的居住之地走去。山路不长,走了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沉甸甸的。清晨的阳光已经渐渐变得热辣起来,东灵山在阳光下青翠欲滴,溪涧的水声依旧潺潺,鸟鸣声依旧婉转,一切都和昨天他们初来此地时一样——但每个人的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
“烽儿,关于我的情况,你不要跟你刘姨还有灵儿提起。一个字都不要说。”走在路上,凌万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凌烽,语气郑重地嘱咐道,“就说我在这边接受治疗,情况正在好转,一切都好。免得她们在家里担心得睡不着觉。尤其是灵儿——那丫头心思细,察觉到了什么会哭的。”
凌烽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句:“好,我知道了。父亲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此外,如果我真的遭遇到了什么不测,那凌家就交给你了。为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只有一个武馆,一块匾,一脉传承,还有你刘姨和灵儿。”凌万军语重心长地说着,目光深深地看着凌烽,仿佛要将儿子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你已经长大了,为父相信你能够肩负得起凌家的重任。不管是武馆的传承,还是刘梅和灵儿她们母女的生活,我都放心地交到你手上了。父亲相信你,也放心你,所以我才能够毫无牵挂地去做这个决定。你明白吗?”
凌烽闻言,只感觉心口猛地一塞,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堵住了,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拼命地维持着轻松的语气:“父亲,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医怪前辈还没开始治呢,您就开始交代后事了,这可不吉利。我相信一定会有奇迹发生的。再说医怪前辈医术高超,他老人家能活一百多岁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自己的医术都够自己活过百岁,自然也能让您渡过这一劫。他亲自给您治疗,把握要大得多,您要对前辈有信心,也要对您自己这副硬骨头有信心。”
“是啊凌叔叔,我也相信您一定能够挺过这一次的难关。您的身体底子好,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这最后一关也一定能闯过去。”秦明月也连忙开口附和道,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给凌万军注入更多的勇气和力量。她伸手轻轻地挽住了凌烽的手臂,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便用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告诉他——我在,我陪着你。
凌万军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强撑出来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和安慰。他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中没有半分勉强和苦涩,反而有着一种豁达通透的洒脱:“好,好。不管结果如何,我已经坦然。我会用最轻松的心态去接受这一次的医治。你们也别太紧张了,紧张解决不了问题。我凌万军这些年从鬼门关走了多少回,不也好好地站在这里吗?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医怪的篱笆院前。远远地便看到罗老与医怪仍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说着话,石桌上摆着两碗新沏的热茶,茶香袅袅升起。两个老人交谈的神态看起来并不轻松——罗老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交叠在拐杖上,神情异常专注;医怪则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偶尔点头,偶尔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们方才显然是在谈论凌万军的病情,以及那个凶险至极的治疗方案。
凌万军大步走进了篱笆院,径直来到医怪面前。他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朝医怪鞠了一躬,声音洪亮而果决:“前辈,我想好了。晚辈决定接受治疗,拼这一把。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管结果如何,晚辈都感激前辈的救命之恩。”
医怪抬起眼皮,那双浑浊而深邃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缕精芒。他看着凌万军,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个决定背后是否有任何勉强和犹豫。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碗,那张一向冷漠寡淡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中有赞许,有感慨,也有一丝难得的郑重:“我方才还跟小罗在说,你会不会接受治疗。我们两个老家伙都猜对了——你会。果不其然,你来了。我活了一百多岁,见过太多人在这个关口退缩,也见过太多人犹豫不决直到错过了最后的时机。你这么快就能做出决定,这份胆魄和果断,不愧是凌山河的后人。与其苟活,不如拼一把。好,那我便成全你。我会尽力替你医治,倾尽我毕生所学。但能否熬过这一关,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你的身体能不能扛住,你的意志能不能撑住,这些才是决定最后结果的关键。”
“万军,你当真想好了?这可不是儿戏。”罗老站起身来,走到凌万军面前,那双历经战火淬炼的老眼中满是郑重之色。他伸出手,在凌万军的肩头重重地拍了两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要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期望都传递给这个晚辈。
凌万军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坚决万分,没有丝毫动摇。
“好,那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也相信你能够熬过这一关。你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就是条硬汉,几次重伤都没能要他的命。你是他的儿子,骨头里流的是一样的血,不会比他差。”罗老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医怪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碗放在石桌上,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凌烽和肖鹰身上,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小伙子,跟我过来。有力气活要干。”
凌烽与肖鹰闻言,立刻跟在医怪身后,走进了院子最右边的那间青瓦房。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这间青瓦房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里面的空间宽敞而深邃。房间正中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炉——有锈迹斑斑的铁炉,有古朴厚重的青铜炉,有精致温润的陶瓷炉,还有几个看不出材质、造型奇古的老炉子。这些药炉形态不一,大小各异,有些小巧玲珑得可以捧在掌心,有些则庞大到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移动。其中好几个药炉上的铜锈和包浆厚重得发亮,一看便是古物,恐怕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漫长岁月,静静地立在这间屋子里,见证了不知多少代人的生老病死。
除了这些药炉之外,房间两侧都竖着一层一层的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每一层木架上都密密麻麻地存放着各种各样的中草药。有晒干的根茎,有切片的果实,有整朵整朵的干花,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树皮和树胶,还有一些装在陶罐和竹筒里的粉末和膏状物。所有的药材都用毛笔写了标签,字迹工整而古拙。这满屋子的草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为独特的气息——浓郁而不刺鼻,微苦而回甘,让人闻着竟有种心旷神怡、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的感觉。这是长年累月、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药气,早已浸透了这间老屋的每一根木头和每一块青砖。
“你们把这个药炉搬出去。小心些,这可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东西,搬坏了你们赔不起。”医怪走到角落中,抬手指着一个蒙上了厚厚灰尘的巨大物件说道。
凌烽走过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药炉了,称之为药鼎才更加贴切。这个药鼎整体由青铜铸造而成,高度足足有一米五左右,直径大约在一米上下,体型庞大而浑圆,三足两耳,鼎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一些凌烽认不出的古老图腾,纹路之间隐隐泛着幽绿色的铜锈。它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不知多少年没有被人动过了,鼎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但它立在那里,就像一头沉默的青铜巨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朴与厚重,仿佛承载了千百年来的岁月和无数次的生死救治。凌烽试着用手搬了一下,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个青铜药鼎竟是极为沉重,粗略估计至少在两百斤以上。这重量实在是惊人,也难怪医怪要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进来搬,换做普通人,别说两个人,四个壮汉来都未必能挪得动。
凌烽与肖鹰各自在药鼎两侧站稳,弯下腰,双手扣住鼎足和鼎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青筋暴凸。沉重的青铜药鼎在两人合力之下缓缓离地,被一点一点地搬出了青瓦房,按照医怪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院子正中央。搬完之后,凌烽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肖鹰也微微有些气喘——这位在军中训练有素的兵王,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活比拉练还累人。
接着两人又依照顾怪的吩咐,从溪涧里挑了十几担清冽的泉水过来,一桶一桶地倒进药鼎之中,直到鼎中的水大约达到了三分之二的深度。然后用一块厚实的木板将鼎口盖严。
“生火。”医怪开口吩咐道。
凌烽从院角抱来一大捆早已劈好的干柴,在药鼎下方堆成了一个井字形的火堆,点燃了柴火。起初是几缕细烟,随即火焰猛地蹿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烧着,熊熊大火将整个院子都映得通红。青铜药鼎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变了颜色,鼎中的清水也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药鼎里面的清水在盖严的木板下缓缓升温,以大火熊熊烧着,要将里面的水彻底烧开烧沸。
趁着烧水的间隙,医怪又朝凌烽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再次走进那间堆满药材的青瓦房。这一次,凌烽手中提着一个空的大竹箩筐,紧跟在医怪身后。只见医怪走到青瓦房内两侧的木架前,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那双枯瘦的手便如同一双久经沙场的猎鹰利爪般精准而快速地动作了起来。他随手从不同的木架上抓起一把把药材,放在手中掂了掂重量,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便轻轻一抛扔进了凌烽提着的箩筐中。他的动作看似随意而粗放,实则每一抓都精准到了毫厘——哪一味药该用多少分量,在他心里早已如同刻在石头上的字般清清楚楚。
医怪行医数十年,从战争年代到和平岁月,从枪林弹雨中的战地救护到深山老林中的隐世行医,这双手抓过的药材恐怕要以吨来计。随手抓起一把药,便能够凭手感精准地掂出它的重量,根本不需要任何称量工具,其精准程度甚至比寻常的戥秤还要可靠。这手功夫,是用一辈子的时间和无数次救死扶伤的经历换来的,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雪莲子、金钱龟甲、穿山甲鳞片、紫雪草……”医怪口中念念有词,脚下不停地在两排木架之间穿行,双手轮番探出,将各类不同的药材逐一抓取放入箩筐之中。他的动作流畅而迅捷,没有半分迟疑和停顿,仿佛这些药材的名字和分量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没一会儿,凌烽手中提着的箩筐便已经被各种药材堆得满满当当,散发出一股混合了甘甜、苦涩、辛辣、清香的复杂药气。
待到最后一味药材被抓入箩筐之后,医怪才停下手来,仔细地扫了一眼箩筐中的药材,又扫了一眼木架上那些被取空了的位置,确认一味不差、一味不漏,这才转身领着凌烽走了出去。
凌烽手中的箩筐内已经被堆得冒了尖。虽说他对这些药材一窍不通——这些药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说知道它们的功效和价值了——但他却是清楚地注意到了一件事。医怪在抓取其中几味药材的时候,木架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稀少”二字。而这几味被标注了稀少的药材被医怪抓取之后,木架上的那几个位置基本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陶罐和竹筒留在原处。
这几味稀有的药材,医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全部取完了。那“雪莲子”据说是高山雪线之上一种稀有莲花的果实,每十年才结一次果,采摘极为困难;那“金钱龟甲”取自一种濒临绝迹的珍稀龟种,如今市面上早已有价无市;那“紫雪草”更是传说中的灵药,只在某些海拔极高的悬崖峭壁上才能寻到一株半株。这几味药材若是拿出去拍卖,它们的价值简直难以估量,仅仅是一小撮便可能是天价,更不用说医怪方才抓取的那一整把的量了。若是放到那些大城市的顶级拍卖行里,恐怕能在京城换一套四合院。
然而医怪随手一抓,便将它们全部取完了,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从头到尾也并未提及这些药材有多么珍贵、多么稀有,仿佛那些木架上贴的“稀少”二字在他眼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标注。对他来说,药就是用来治病的,不是用来标价的。再贵重的药材,躺在架子上吃灰,那也只是摆设;用在需要它的病人身上,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这让他感到深深的震撼和敬佩。这位前辈性情虽说有些古怪孤僻,平日里像个游戏红尘的老顽童,动辄冷着脸赶人,吹胡子瞪眼地骂人,可一旦面对真正的病人,他展现出来的这份大医精诚的风范,却是让人由衷地钦佩,也让人肃然起敬。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才有的气节与风度——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医者的本心。
青铜药鼎里面的清水在大火的灼烧下沸腾了足足半个小时后,鼎中的水已经是剧烈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从木板盖的缝隙中不断喷涌而出,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医怪走到鼎前,揭开木板盖,一股滚烫的白雾冲天而起。他将箩筐中那满满当当的药材一股脑地全部倒了进去,药材入水的瞬间发出了嗤嗤的声响,浓烈的药香骤然在院中炸开。接着他又重新盖上了木盖板,让药材在沸水中充分熬煮。
随后,医怪转身走进青瓦房,搬出一张小木桌放在院中,又回屋拿出一卷用牛皮绳捆着的羊皮革。他将这卷羊皮革在小木桌上缓缓摊开,众人这才看清——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银针,有粗长如小指的毫针,有细如发丝的发针,有针尖微微弯曲的钩针,还有几根造型奇特的三棱针和梅花针。每一根银针都被精心打磨得光可鉴人,在晨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寒芒。这些银针大大小小足有上百根,按照粗细长短有序地排列在羊皮革的各个夹层中,一眼望去便知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整套针具,每一根都有其独特的用途。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青铜药鼎中的水再次被烧得滚沸起来,鼎盖被蒸汽顶得砰砰作响。一股股浓郁到近乎凝成了实质的草药气味从鼎中弥漫而出,那气味浓烈而独特,苦涩中带着甘甜,辛辣中透着清凉,让人闻着便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被打开了,气血都仿佛在体内加速流转。
医怪走到鼎旁,弯腰看了看火候,然后挥手命凌烽熄火,将药鼎下方燃烧着的粗壮木材全部抽出来。只留下一些烧得通红的木炭在鼎底继续散发着余热。慢慢地,那些炭火也逐渐熄灭冷却,原本在鼎中剧烈翻滚沸腾的草药水也随之平复了下来,从狂暴的沸腾转为温热的微澜。白汽依旧从木板盖的缝隙中不断升腾,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汹涌澎湃的势头,而是变得温润而绵长。
医怪又从青瓦房里取出一个直径约有两米的圆形木盖板。这块木盖板跟此刻盖在青铜药鼎上的那块厚实的木板盖截然不同——它的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平整,表面还上了一层薄薄的桐油,泛着温润的光泽。更特别的是,这块木盖板上密密麻麻地钻着一个个拇指大小的圆孔,圆孔之间排列有序,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和设计。每个圆孔的边缘都微微向内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摩擦过一般光滑圆润。
医怪将青铜药鼎上原本盖着的那块厚实木板盖取了下来,替换上了这块带着许多圆孔的圆形木盖板。当这块满是孔洞的木盖板盖上之后,鼎内那些滚沸过的草药水所冒出的热气便顺着那些圆孔升腾而出。一道道白色的蒸汽柱从圆孔中笔直地升起,在院中形成了一片小小的雾林。那股草药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甚至浓郁到有些刺鼻,秦明月站在几步之外都被熏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万军,你坐上这块木盖板上去。”医怪转过身来,对着早已在一旁准备妥当的凌万军说道。
凌万军此刻已经脱去了上衣和长裤,只穿着一条短裤,露出了全身的体肤。常年的暗伤让他的身形比同龄人更加清瘦,皮肤下的肋骨隐约可见,肌肉虽然不再像年轻时那般饱满鼓胀,但线条依旧分明,如同老树的根茎般遒劲有力。他小腹丹田处有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二十五年前留下的创口,如今已经变成了暗沉的青紫色,周围的皮肤更是隐隐透着一股不太正常的灰败之色。
听到医怪之言后,凌万军毫不犹豫地走到青铜药鼎前,在凌烽的搀扶下,稳稳地坐上了那块布满圆孔的木盖板。他的身体刚一接触到木盖板,鼎中升腾而起的滚烫药气便透过那些圆孔直接蒸到了他的身上。那股药气带着灼热的温度和高浓度的药性,像是一股看不见的热浪般包裹住了他的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药气的蒸熏下开始泛出淡淡的红晕。
一旁看着的凌烽、罗老、秦老爷子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紧张。秦明月更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忍不住发出声音惊扰了治疗。所有人都知道,医怪要开始对凌万军进行医治了。成败在此一举,生死也在此一举。这座简朴的篱笆小院,此刻安静得只剩下药鼎中蒸汽从圆孔中喷出的轻微啸音,以及远处山谷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同一个方向——那个盘坐在青铜药鼎之上,被浓郁药气所笼罩的凌万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