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良被宋家母女催婚的同一日。
停战协议正式签署,这一天金陵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电报从沪上租界发回来的时候,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一张新印出来的地图。
地图上的津浦铁路线从徐州一路往北,穿过齐鲁,过德州,进直隶,直抵津门。
此刻!
北伐军与倒戈的其他军阀部队,已经是“彻底”击败了国内的其他反对派。
而这也意味着!
新一轮的军阀混战,或许正在悄然酝酿之中。
杨永泰站在旁边,把电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双方同意自即日起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各自维持现有防区"那一段时,校长的眉头很是明显的松了一下。
念到"战俘及侨民分批次交换,由瑞士领事馆监督执行"时,他点了点头。
念到最后一段"东洋帝国承认北伐军对津浦铁路全线及齐鲁省之实际控制,并承诺不向关内增派新的军事力量"时,校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北平的位置敲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给陈国良发电报,北伐事宜结束,和东洋人的和谈结束之后。”
“让他尽快回金陵来一趟。"
杨永泰应了一声,又问:"总司令,北平那边……"
"让一支部队进入这一片区域,至于我们的核心力量依旧是在江浙,在金陵城。"
校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语气不紧不慢,"眼下津门和北平的驻军已经空了,张作林一死,奉军也早就撤得干干净净。”
“我们虽然无法和阎老西和冯雨祥直接对着干,但插进去一根钉子还是可以的!”
"眼下北伐的目标,基本已经达成了!"
“除了退回关外的奉军之外,全国上下大局已定!”
“而张作林一死,其内部也是绝对不稳定。”
“杨雨庭这些元老派,一个个的不是想做霍光,就是想做曹操!”
“不管是做谁!”
“关内!”
“张小六还没这个能力把手伸进来!”
“所以!”
“我们接下来的最大对手,无非是桂系!”
“无非是晋系和西北系!”
“永泰!”
“你先下去吧!”
“是,总司令!”
杨永泰想了想,没有再问,转身出去拟电文了。
同一天下午,黄海上,一艘挂着东洋太阳旗的运输船正在朝本土方向行驶。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几排木箱,船舱里坐着几十头从霁南撤下来的话鬼子伤员。
这些鬼子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涩气息。
福田彦助坐在船舱最里侧的角落里,背靠着铁皮舱壁,左腿的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淡黄色的药渍。
它的军装外套已经脱了,只剩一件灰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的锁骨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它的手边搁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缠着丝线。
上船之前,护送它的鬼子宪兵把刀交给了它,说是"出于对师团长阁下军衔的尊重"。
福田彦助接过那把刀的时候,手没有抖,它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船开出去的第一天,没有一个鬼子军官来和它说话。
那些联队长、大队长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船尾的甲板上抽烟,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句飘过来,落在福田彦助的耳朵里。
"两个联队的兵力没了,战车中队也全报销了……"
“连指挥部都被端了!”
"福田简直是一头猪,是帝国的耻辱!”
“这样的废物,也有脸回帝国!”
“我若是他的话,必然会羞愧得切腹自尽!”
“这就是个废物!”
"身为师团长竟然被活捉了?第六师团的脸面都丢光了……"
福田彦助闭着眼睛靠在舱壁上,那些话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它没有睁眼。
第二天傍晚,一个鬼子少佐从甲板上走下来,经过它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少佐站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师团长阁下,听说陆军省那边已经在讨论接替您的人选了。"
福田彦助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少佐又说:"军部那边对霁南的战报很不满意,说第六师团的表现……配不上甲种师团的称号。"它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补了一句,"军部的人说,这一仗打成这样,总要有人负责。"
福田彦助还是没有说话。
传话的那头鬼子少佐站了一会儿,见它不开口,转身走了。
夜里的海风从舷窗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福田彦助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半截,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一线冷光。
它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陈国良那天在牢房里对它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它脑子里转,像磨盘碾着谷子,一圈一圈,碾得它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一个选择切腹自尽的师团长,总比一个灰溜溜滚回国内的废物……更有利于维护东洋帝国陆军的颜面。"
福田彦助把刀收回鞘里,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铁皮舱壁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随即!
刀刃切入腹中,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
在极致的痛苦中,这头鬼子失去了生命体征。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有亮透。
值班的鬼子哨兵路过船舱时,看见福田彦助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里,身上穿着那件灰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它的左手握着那把短刀的刀柄,刀身深深没入腹部,衬衫从刀口的位置洇开一片暗红色。
它的头微微低着,下巴抵在胸口,表情还算平静。
哨兵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出去喊人。
船舱里很快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日语对话声。
有人想伸手去扶福田彦助,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几个鬼子军官围成一圈站在几尺外,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
船上的军医被叫了过来,蹲下检查了片刻,站起来摇了摇头。
走廊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
然后那几个人默默散开了,甲板上又恢复了船出海之后的沉闷节奏,海浪拍在船壳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没有停过。
消息很快传到了金陵。
校长看了一眼电报,递给坐在对面的何应钦,说了一句:"福田彦助切腹了。"
何应钦接过电文扫了一遍,把纸放在桌上:"听说在福田彦助被释放之前,陈国良还亲自去过一次。”
“后来!”
“福田彦助就跟丢了魂一样!”
校长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树,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国良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
“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
“这家伙!”
“太可怕了!”
“眼下大局已定!”
“不过东洋人那边在谈判之时,也多次提到它们不喜欢一个对东洋有敌意的鹰派将领。”
何因钦点了点头。
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话题:"总司令,第八军那边的调整方案,您看……"
“陈国良已经交了辞呈了,说要回滇南。”
"辞呈上写的是辞去第八军军长职务。”
“总司令,您看给如何处理?”
校长接过何因钦递过来的文件。
直到此时!
校长也不明白,陈国良到底是为了什么。
才同意与自己合作!
参加这第二次北伐的?
难道!
真的是只为了跟东洋人干一仗?
只是!
他又怎么知道在霁南城,就能与东洋人正面对上呢?
校长揉了揉太阳穴,他有些疲惫的说道。
让"钱大钧接任军长吧,但第八军的编制要调整。"
"滇军新一师是陈国良的嫡系,他要带回去就带回去,我们拦不住!”
“这也是有言在先的事情!”
"李品先的第十一师调回桂系,那本来就是李综仁的部队。"
"剩下的郝梦龄师和原第十三师,加上从其他地方补进来的新兵,重新编成新的第八军,由钱大军统带。"
何因钦记了几笔,抬起头来:"那陈国良呢?"
校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陈国良这个人很复杂,我也看不透他。"
"但他这一次在霁南打了这一仗,没有他,北伐不会这么顺。"
"停战之后,北平、津门、保定、石家庄,一路往北推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奉军撤得干干净净,张作林一死,他们关内的人马全缩回关外去了。"
"没有陈国良这一仗,东洋人不会这么痛快地同意停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这个功劳不能算他一个人头上。"
"但从大局来看,他在霁南做的事,确实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而且!”
“我不想和他站在对立面,至少是现在!”
“眼下夫人传来消息,她带着我的丈母娘和大姐,正在与陈国良协商他与宋华韵订婚的事情。”
“不管如何!”
“我与他的关系都是极为微妙!”
说到这里,校长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何因钦合上文件夹,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校长又说了一句:"让陈国良到了金陵直接来见我。”
“我想跟他谈一谈!”
“是,总司令!”
何因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数日后。
陈国良正在霁南城北的军营里整理最后一批物资清单。
新一师的部队已经在三天前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卢汉带着先头营先走了一步,剩下的几个营正在装车。
营房里空了大半,地上留下一些稻草和零散的弹壳,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衣兜里,走出营房,在门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城北的田野上,几个农民正在翻地,牛拉着犁慢慢走,身后的泥土翻出一道道湿润的垄沟。
炮火留下的弹坑还在,但百姓们也终于迎来了短暂而难得的和平。
那天傍晚,陈国良收拾好了行李,把一摞文件交给留守的副官,又去了一趟伤兵营,和几个连长说了几句话,这才回到城西的迎宾馆里。
宋华韵正在房间里整理东西,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那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火车,先到金陵,见完总司令之后回滇南。"
“我送我的未婚妻回去!”
在和宋母达成一致意见之后。
陈国良便在霁南城,在霁南城内和宋华韵举办了简单的订婚仪式。
至于正式的婚礼,应该是在金陵或者上沪地区举行。
不过按照陈国良安排,在送宋华韵返回滇南之后。
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前往奉北一趟。
滇南想要崛起!
同时,想要让奉北不至于成为为小鬼子源源不断造血的大后方。
去往奉北一趟!
是必须的!
另一边。
宋华韵把一件叠好的外套放进皮箱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他:“算你有点良心!!”
陈国良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当然得回滇南。”
“订婚都订了,你还想去哪儿?"
宋华韵哼了一声,低头抠着袖口上的一颗纽扣,嘟囔道:"我回滇南又不是为了你。”
“我是不想在金陵待着,天天看着大姐三姐那两张脸,烦得慌。"
陈国良笑了笑,没拆穿她。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听着窗外街面上晚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霁南火车站的月台上只零星站了几个人。
胡连和郝梦龄站在车厢门口,把陈国良的行李递上去。
陈国良在车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霁南城的方向。
城墙上的缺口还没完全修补,几面青天白日旗在城楼上被晨风吹得舒展。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厢。
汽笛拉响,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道岔时发出节奏分明的咔嗒声。
由慢而快,一路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