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因她是凡人,所以该死?难道就因她毫无修为,所以活该被你们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夺去性命?
天道崩塌,与她何干?为何要逼她牺牲自己,换天下安稳?!
我的妻子,是我的道,天道要她死,我便逆这天,苍生要她殉,我便覆这苍生——!
女子从屋舍中踉跄走出,看着丈夫浑身浴血,周身仙纹寸寸碎裂,神血隐隐浸透白衣。
她面色惨白,泪如雨下,颤声开口。
你修无情道,本不该心系于人,我愿意为你殉死苍生。
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他以为自己拼尽全身神脉灵骨,能够保全妻子,可从没想过,妻子会毫不犹豫自刎,为了保全他,甘愿交出性命。
这一别,便是永无归期。
她将自己整副神魂、轮回、生生世世的爱意与遗憾,尽数封入他早已破碎的长剑。
剑成那刻——
天地大雪封境,万灵失声,苍凉剑气凛冽与天地相连。
而他的妻子,神魂寸寸碎裂,从此不入轮回,再无来生。
那位上神,从此心死魂消,一夜白头,毫不犹豫选择与妻殉葬。
这柄剑,自此得名——负生。”
话音落地,剑冢中无人说话。
半晌过后,沈春日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何时,已经为这段悲惨的爱情流泪满面。
她扯起玉心棠的袖子擦脸,哽咽着问:“那负生剑就一直没有主人吗?一直这么传下来?”
“有过几个,”玉心棠扯回袖子,给她递了块手帕,“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持剑之人总是……命不久矣。”
聂昭看向谢未醒。
后者还垂着眸子,在脑袋里回味刚刚那个凄美绝然的故事。
“再加上它挑选执剑人极其严苛,”玉心棠道,“久而久之,就传出了凶剑的名声。”
“怪不得,”沈春日缓缓点头,“你们刚刚看到负生剑主动认主,会这么惊讶。”
何止惊讶,简直是如临大敌,感觉就像莫名其妙一个人走到自己面前打了个招呼,然后说我已经选好了我就要杀了你哦。
谢未醒抬头,眸色清澈,似乎有淡淡悲悯。
负生剑还停留在他身前,剑身之上,纹路斑驳陆离,历经千年风霜。
“师兄,”谈随亭轻轻开口,“你在想什么。”
这一声师兄,旁边的玉心棠头也没抬。
太子殿下口中的师兄,默认只是谢未醒,有且仅有谢未醒一人。
这一点,风华宗众人都是达成了共识的。
“我在想,”谢未醒眼底平静,若有所思,“若我是那个上神,会不会也当如此,保护我的妻子,甚至在她死后殉葬。”
玉心棠顿了一下,笑着开口:“只是个真假难辨的传说罢了,那上神未必有如此痴情,那女子也未必就这样决绝,百姓嘛,总是会将自己想象中的执念强加于先人之上,一代代传下来,故事真假,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谢未醒抬手,冰凉的剑柄稳稳贴上他的掌心,触感冰冽沁骨,握之便有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经脉。
“我会。”谈随亭轻轻开口。
谢未醒顿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偏头后半晌才问:“嗯?”
他眼尾轻扬,瞳色如琉璃般清透,平日里眼波散漫慵懒,凝神时却澄澈无瑕,侧过头时候,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冲淡几分张扬。
“若我是那个上神,”谈随亭肤色冷白,近乎剔透,是常年仔寒心湖养出的寒玉质感,眉眼冷绝,总是透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我也会随伴侣而去。”
“君既为我死,我如何不同死长眠。”
几人都被这话惊到,震撼在原地。
龙族性本孤傲,却最忠贞,因伴侣早亡而甘愿殉情的不在少数,一朝相许,便是生死相随。
生亦同衾,死亦同穴。
谢未醒看着眼前的负生剑,寒意几乎要掠过空间,直达灵魂深处。
他缓缓开口:“我不会。”
几人偏头看向他。
“我愿意为她付出一生精力,我所有的轮回与命运,”谢未醒眸色低垂,“我可以在复活她的路上而死,可以在为她报仇途中而死,但我绝不会,殉葬。”
谈随亭愣住,纤长的睫毛清寒,投在下眼睑,带出淡淡的阴影。
师兄这种人,也想要有道侣么。
想要有,妻子么。
谢未醒话音刚落,那柄清寒长剑轻微震颤,冷白剑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浅弧光,周遭四散的灵气余波尽数被剑身吸收,那些深浅裂痕里的白光缓缓敛入剑体。
“它在主动亲近,”玉心棠讶异道,“多少人想主动求剑,它宁死不从,甚至还给自己做了伪装,就怕别人觊觎,怎的唯独对你格外不同。”
沈春日乐呵呵:“我们风华宗厉害呀。”
聂昭轻声开口:“负生,负在参悟虚妄,生于滚滚红尘,它排斥争杀功利之心,你的问心道包容善恶生死,与它倒是很匹配,但是。”
她语句停顿。
谢未醒抬眼,四目相对,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执掌此剑风险太大,更别说他身上现在还有个极为邪性的问龙鳞。
若遭反噬,万劫不复。
谢未醒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五指收拢,握住寒玉剑柄。
一瞬间,指尖透骨的寒意。
负生剑低低嗡鸣一声,冷白微光轻轻蹭过他的手腕。
谈随亭愣了一下:“困困。”
“无碍,”谢未醒淡淡道,负生剑冷白雪色剑身与他眉眼交相辉映,衬得他愈发温柔,气息相生相融,“世人皆言它是凶剑,但依我看,剑无善恶之分,所谓戾气凶性,不过是本性高傲罢了。”
他微微抬剑,冷白剑锋斜指地面,细碎霜色剑气顺着剑尖缓缓垂落:“剑随心定,驭剑无能,此乃懦夫,又何谈问道。”
几人皆是安静。
半晌后,沈春日弱弱开口,还打了个嗝,咬字有点变调:“森莫意思。”
谢未醒装了这么久的逼结果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原地晕倒。
他靠着谈随亭才没直接躺下去,利落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