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站台的铁门外,是一条刚刚从夜色里醒来的街。
清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汽车尾气,以及早餐摊上油条下锅时特有的香味。
苏墨站在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们已经离开尼伯龙根边缘,但地下那场坍塌造成的余震仍在持续。
远处几栋老楼的玻璃窗微微颤动,路边积水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这里离地铁站不远。”
夏弥走出巷子,顺手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看着街边那家刚刚支起炉子的煎饼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给熟人带路。
“往东走两条街,有家豆腐脑不错。再往前是菜市场,早上卖的生煎比商场里的强多了。
要是想吃烤串,晚上再来,这附近有一家用炭火,不是电烤。”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对这里挺熟?”
夏弥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又不是刚从石头缝里爬出来。人类社会怎么生活,我比你熟。地铁、网购、外卖、校园论坛,还有怎么在月底之前把生活费花得刚刚好,这些我都用过。”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袋。
“只是死了一次,手机没了,银行卡也没了,身份证更是不知道被埋在哪层土下面。不是不会用,是暂时没有工具。”
路明非干笑两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看天空的样子很有感触。”
“活着的人看见天,都会有感触。”夏弥抬头看了眼楼缝间透出的晨光。
“这和会不会用手机没关系。”
楚子航站在她身侧,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但已经能够自行行走,他的左腕被夏弥的力量治好,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豆腐脑,甜的还是咸的?”他问。
夏弥转头看他。
“咸的。”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甜的。”
“那是为了骗你。”夏弥毫不犹豫地回答。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要是说自己喜欢咸豆腐脑,你肯定会拿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楚子航认真想了想。
“不会。”
“你会。”
“不会。”
“笨蛋师兄,你连自己当时的表情都不记得了。”
她嘴上嫌弃,脚步却放慢了一点,和楚子航并肩走在一起。
芬里厄背着刚买来的恐龙背包,走两步就要回头确认夏弥还在不在。
他手里还攥着那包被揉皱的薯片,包装袋发出连续不断的咔嚓声。
“姐姐,早饭吃什么?”
“豆腐脑、包子、煎饼。”
“有薯片吗?”
“早饭不吃薯片。”
“那中午呢?”
“看你能不能把早饭吃完。”
芬里厄立刻加快脚步。
早餐摊前已经排了几个人。夏弥熟练地从旁边抽出两张塑料凳,招呼芬里厄和绘梨衣先坐下,然后对摊主报了一串菜单。
“三碗咸豆腐脑,两笼小笼包,四套煎饼果子,一份加两个蛋。油条来八根,豆浆要热的,别放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来两份小米粥,给他和楚子航。”
路明非站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
“你连这里的分量都知道?”
“我在北京生活过。”夏弥接过摊主递来的号码牌。
“而且这条街以前就有,只是换了三次招牌。那家包子铺的老板还是同一个人,蒸笼换过,味道没怎么变。”
芬格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包子铺。
“你这记性比诺玛的街区数据库还夸张。”
“龙的记性本来就不差。”
夏弥说完,忽然顿了一下。
她已经不是龙王了。
这个念头只是从心底掠过,很快就被街边升起的热气冲淡。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绘梨衣坐在苏墨身边,小口吃着煎饼。她把里面的薄脆掰下来一块,递到苏墨嘴边。
苏墨低头咬住。
绘梨衣眼睛弯了起来,又把自己的那份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吃。”苏墨说。
绘梨衣摇头,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
“一起。”
苏墨没有再拒绝。
夏弥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忽然问:“你们平时也这样?”
绘梨衣点头。
苏墨面不改色。
夏弥转向楚子航。
“你学着点。”
楚子航拿起一根油条,递给她。
夏弥愣了半秒,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算什么?”
“学你。”
“学得很差。”
“嗯。”
“不过可以继续。”
路明非低头喝豆浆,差点把自己呛死,芬格尔在旁边一边吃包子,一边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我觉得今天这顿早餐,情报价值非常高。”
苏墨看了他一眼。
“吃你的。”
芬格尔立即低头。
芬里厄则已经解决了两笼包子,正盯着夏弥碗里的油条。
夏弥把最后半根递给他。
“只能这一根。”
芬里厄接过油条,认真地点头。
“姐姐也吃。”
“我吃过了。”
“那我分你一小口。”
他把油条掰下一段,郑重其事地递到夏弥嘴边。
夏弥看了他两秒,低头咬住。
“行了,别盯着我看。”
芬里厄这才满意地继续吃。
这顿饭吃得比预计久了一些。
没有人提地下的尸骸、龙王、雷劫和极北深海,也没有人讨论那三次来自黑暗海底的心跳。
街边的蒸汽升到半空,行人拎着豆浆匆匆经过,早班公交车在路口停靠,车门开合声和摊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这是普通城市的清晨。
夏弥安静地坐在其中,没有半分格格不入。
吃完饭后,苏墨带众人去了附近的商场。
此行前往极北,原有装备还在芬格尔的背包里,但夏弥和芬里厄的衣物都已经沾满灰尘,楚子航也需要更换绷带和保暖层。
更重要的是,普通衣物能够遮掩他们身上过于明显的异常气息。
夏弥进门后没有东张西望,而是径直走向户外用品区。
她挑了一件深灰色防风外套,检查了内层缝线,又拿了保暖内衣、羊毛袜、手套和一双硬底短靴。
导购刚准备介绍,她已经看完了参数。
“这件防风性够,但极低温环境下不行。羽绒含量偏低,填充不均匀,走短途可以,长时间在冰原上会漏风。”
导购愣了愣。
夏弥又拿起另一件。
“这个好一些,重量也合适。”
楚子航看了眼价格。
“买这件。”
“不用你买。”
“我有钱。”
夏弥侧过脸。
“你刚从死亡边上爬回来,身上还欠着苏墨一条命,先别急着替我承担生活费。”
“这是两回事。”
“在我这里是一回事。”
她把两件外套同时放进购物车。
“一件算你的,一件算我的。这样公平。”
苏墨走在旁边,随手将银行卡递给收银员。
夏弥回头看他。
“报酬里包含日常用品?”
“不包含。”
“那记在账上。”
“可以。”
“利息怎么算?”
“你若能活着从极北回来,再谈利息。”
夏弥轻轻哼了一声。
“老板果然黑心。”
芬里厄在童装区挑中了一件印着绿色小恐龙的连帽衫。
他没有立刻拿,只站在货架前看了几秒,确认夏弥没有反对,才把衣服抱进怀里。
夏弥替他选了两条运动裤、一双防滑鞋,又拿了一顶同款帽子。
芬格尔在旁边举起一件印着薯片图案的睡衣。
“这个怎么样?极北作战前,先从精神上保证补给充足。”
“不怎么样。”夏弥说,“太薄。”
“师姐,你居然真的在看保暖性?”
“不然呢?把他冻死在冰原上,然后让你负责背尸体?”
芬格尔立即把睡衣放了回去。
绘梨衣则在女装区挑了一条红色围巾,她拿起来,在自己和夏弥之间比了比,随后把围巾递给夏弥。
夏弥接过来,围在脖子上照了照镜子。
“颜色太亮了。”
绘梨衣摇头,认真地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
“很适合你。”
夏弥看着那句话,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还是原来的脸,眼睛、鼻梁、嘴角,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必须背负王座、必须在某个时间醒来、必须用另一个王的死亡换取完整的龙王。
她只是夏弥,一个会挑衣服、会吃小吃、会为价格皱眉,也会在冬天戴围巾的普通女孩。
她把围巾留下了。
“谢谢。”
绘梨衣笑着点头。
离开商场后,众人在附近的商业街停留了一阵。
夏弥带他们去吃了烤冷面、糖葫芦和一份刚出锅的炸糕。
芬里厄抱着恐龙背包,左手拿薯片,右手拿糖葫芦,最后连炸糕都要分一半给姐姐。
夏弥一边嫌弃他吃得太杂,一边替他擦掉嘴角的糖浆。
楚子航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几袋东西。
“你还记得这家店?”
“当然记得。”
夏弥看着招牌。
“以前我和同学放学经常来,老板的女儿后来去外地上大学,店里换了菜单,但炸糕还是这个味道。”
楚子航点头。
“你记得很多。”
“我在人类社会生活了那么久,当然会记得。”
夏弥把咬了一半的炸糕递给他。
“别把我当刚学会走路的龙王,我知道怎么坐地铁,也知道什么叫社保和房租,甚至还交过水电费。”
楚子航接过炸糕。
“你交过水电费?”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有人类身份就要过人类的日子,总不能每次停电都去找电工解释,说我住的地方受大地权柄影响。”
楚子航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夏弥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所以说,你以前对我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以为我只会装成普通人。”
她伸手拽了拽新围巾。
“其实我很擅长当普通人,只是这一次,普通人的生活被迫中断了。”
话音落下,城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路边饮料杯里的液面同时晃动起来,商铺玻璃上的广告牌发出细微的嗡鸣。
夏弥抬头看向北方,她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确认。
“第四次胎动快了。”
苏墨看了眼时间。
“不是第四次,是余波,黑王还在深海里调整身体。”
“它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
“所以才让你们先吃饭。”
夏弥看着手里的炸糕,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荒谬。
天地尽头即将迎来真正的龙王,全球元素潮汐正在恶化,他们却站在北京街头吃炸糕、买围巾,还要为一包薯片讨价还价。
可这才是活着的感觉,不是王座,不是宿命,也不是只能以毁灭为结局的力量。
她低头咬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炸糕。
“苏墨。”
“说。”
“报酬我答应了。”
“我知道。”
“但我要加一条。”
苏墨看向她。
夏弥抬手指了指楚子航,又指了指芬里厄。
“极北回来以后,给我们留一段真正的假期。不是躲在安全屋里,也不是住在实验室,而是去一个普通的地方,吃饭、逛街、看电影。”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费用算你的。”
芬格尔立刻举手。
“我申请加入,理由是战斗后勤人员也需要精神抚慰。”
路明非紧跟着举手。
“我也去。”
绘梨衣把手机举到苏墨面前。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一起去。”
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夏弥。
苏墨扫过众人,最后点了点头。
“活着回来,就去。”
夏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被风吹红的下巴。
“那就这么定了。”
远处,北方天际的云层缓慢聚拢。极低频的震动沿着地下水脉传来,城市灯牌同时闪烁了一瞬。
苏墨转身,朝停在街口的车辆走去。
“午饭后出发。”
芬里厄抱紧薯片,抬头问:
“午饭吃什么?”
夏弥替他把恐龙帽戴好。
“烤鸭。”
芬里厄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薯片吗?”
“没有。”
“那我只吃烤鸭。”
夏弥牵住他的手,楚子航走在她另一侧。绘梨衣跟在苏墨身边,路明非和芬格尔提着大包小包落在最后。
一行人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深海里的黑王正在苏醒,极北的战场等待着他们。
但在那之前,他们还有一顿烤鸭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