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推开东宫的门时,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内,看见萧珩坐在书案后,阳光从窗棂间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光与暗各占一半,轮廓被勾得极分明。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外头松松垮垮得,披着件月白色色外袍,也不束冠,只把头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日光正好,衬得他的眉,像初春远山上,一层薄薄的青霭。
眼睛半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鼻梁挺而秀,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直线,干净利落,可鼻翼线条柔和,不带一丝凌厉。
他正低头看折子,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薄衣下头,露出一点轮廓,像两片收拢的羽翼。
皇帝站在门外,描摹着他的眉眼,惊觉他竟已是个少年。
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萧珩手里的折子,狼毫端端正正握在手中,笔尖也是干的。
“呦,看了半天,一个字没写?”皇帝说。
萧珩抬起头,看见是她,又把头瞥过去了。
萧璟也不生气,伸手,把折子从他手里抽走,搁在案角。
绕到萧珩身后,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拍西瓜似的。
掌心落在他松松的头发上,拍完又顺手捋了一把,把几缕碎发拢到他耳后,像是在给小猫顺毛。
萧珩偏了偏头,没躲开,皇帝又拍了一下:“生气了?”
“没有。”
皇帝挑眉:“人家生气,都知道打啊,骂啊的,再不济,也会摔点东西泄愤,就你,生气了,就会往这一坐不理人。”
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沉“没出息。”
萧珩哼了一声,没接话。
皇帝绕回他面前,在案沿上坐下,伸手挑起萧珩的下巴,指尖触到他的下颌,皮肤微凉。
她皱了皱眉,把他脸掰正,“好阿珩,看看我啊。”
萧珩别开脸,她又给他掰回来,反复了两回,萧珩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皇帝弯起眉眼:“笑了。”
“没有。”
“我都看见了。”
她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发簪都揉歪了,萧珩抬手去挡。
萧璟已经收回手,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有宫人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圣旨,皇帝接过,在萧珩眼前晃了晃:“给个面子,打开看看?”
萧珩低头看,旨意写得简单:荣妃禁足,非召不得出,公主暂由皇后抚养,参与此事的下人,一律逐出宫去。
萧珩看完,没说话,把旨意还给她
皇帝没接:“别不说话啊,阿珩给我掌掌眼,写的好不好啊?”
萧珩低垂着眼:“她骂姑姑。”
皇帝点头,哄小孩似的:“我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交给沈渡去办,好不好?
以后也是,谁惹我们阿珩不高兴了,你就叫人知会一声沈渡,别老在这闷着,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这话说的,像在哄八九岁的稚子,萧珩老大不满意,抬起头看她。
皇帝俯身:“不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很浅,可落在她脸上,整个人都显得软了下来。
她拉了拉萧珩的袖子,那袖子松松地搭在他腕上,她一扯,露出底下瘦得嶙峋的一截手腕,腕骨突出,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
皇帝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没说话,把袖子给他拢好。
“那阿珩怎么样,才能不生气呢?”
萧珩控诉道“你早该管她了。”
皇帝弯起眉眼:“嗯嗯,是我的错,我道歉,阿珩原谅我,好不好?”
“好”
萧珩松下肩膀,小狗一样蹭到她腿上。
皇帝拍拍他的头:“带你出去玩,去不去?”
萧珩的眼睛亮起,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
等他站起来,拿发带,把头发绑上,皇帝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眼里带着浅笑。
轻车简从,只带了佑安和几个随从,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园林,在城郊,依着一片缓坡,前有活水,后有竹林。
日头偏西了,光线从坡上斜斜地照过来,把园门前,那一带青石路照得发亮。
正门灰瓦白墙,朴素无华,门楣悬一块素色木牌,上书“适园”二字,萧珩隐约能看出,是皇帝亲笔。
和奏折上,那些杀或赦,截然不同,这幅隶书,以圆笔藏锋为主,中锋行笔,波磔含蓄,结体扁方而取横势。
故锋芒内敛,气息古质温润,作者之肃杀气,亦随之消解。
萧珩停在门前
“适园?”他问。
皇帝解释道:“安适的适,适宜的适,也是适志的适。
《庄子》里说,‘适志’就是得遂心志,你这些日子,绷得太紧,给你个地方,让你松快松快。”
萧珩眨眨眼,跟着皇帝往里走。
推门进去,迎面一道假山横亘,遮住了视线,假山不高,却峻峭嶙峋,石色苍润,苔痕点点。
石缝中生出几丛翠竹,风过时竹叶沙沙,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皇帝站在假山前,说:“造园的工匠说,这叫障景,欲露先藏。”
萧珩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铺展开来,天光云影倒映其中,一时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池面开阔,望若湖泊,水引自外河,活水长流,清可见底。
池中遍植荷花,虽未到花期,荷叶已铺满了半个水面,翠色沉沉,风过时,叶缘翻卷,露出底下银白的叶背,如翻了一池碎银。
池北堆着湖石假山,山势不高,却玲珑峻秀,石缝中生出藤萝,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
山上有小亭一座,翼然临风,亭顶覆着茅草。
池南岸是一道曲廊,朱红的廊柱,一根根立着,廊下挂着素色竹帘,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萧珩站在池边,暮色从池面上漫过来,把荷叶染成暗绿,把水光染成浅金。
《园冶》里讲:“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大抵如此。
皇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暮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分明,凡作画,所言画龙点睛,大抵如此。
她没说话,只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示意他往前走。
正厅名“湛华堂”,取“湛然清晖”之意。四面厅形制,面阔三间,四面绕以回廊,青石台基,荷叶纹柱础。
四面全是雕花门扇,长窗落地,厅堂通透,梁上雕着缠枝莲纹和云龙纹,刀工精细,龙鳞一片片清晰可辨,莲瓣的脉络一根根分明。
雕花不施彩绘,只上一层薄薄的桐油,木纹本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张扬,可凑近了看,每一条线都带着力道。
堂内陈设简洁,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搁着笔墨砚台和几卷书,四面窗开,清风徐来,荷香便从池上飘进来,若有若无。
坐久了,香气渗进衣裳的纹理里,走在路上,都带着一缕荷香。
萧珩站在堂前,看了一眼廊柱上,挂着的一副乌木对牌,牌上刻着十个字,是阴文,填了石青。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上联出自欧阳修的《沧浪亭》诗,下联出自苏舜钦的《过苏州》诗。
两个人隔了百年,句子拼在一起,竟浑然天成。
皇帝站在他身后,说:“怎么样,是不是很熟悉,你小时候描红,总爱把这两句拼在一起。”
萧珩笑着,推了她一下“无聊,快走,快走,不在这了。”
园子东侧,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厅堂,名“万玉堂”。堂名取自“万竿玉”——因堂前院中遍植翠竹,竹如玉,风过时万竿齐响,如玉石相击。
梁柱与家具俱是金丝楠木,暮光从花窗漏进来,照在楠木柱上,柱面泛着金黄的光泽。
纹理似流水,似云气,似老树年轮,一圈一圈地漾开,厅内,用银杏木落地长窗十二扇,镂空雕刻着梅兰竹菊,光穿透时,光斑在金砖地面上游走,织就流动的四季。
厅前院中,五座石峰挺秀而立,形如五老,石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暮色里泛着湿漉漉的暗绿。
萧珩转了一圈回来,皇帝站在湛华堂外的廊下,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萧珩微微点头:“好地方。”
皇帝说:“送你了。”
萧珩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帝已经转身往池边走。
他只好跟上去,池中有亭,有曲桥相通,亭子不大,四面通透,顶上覆着茅草。
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一池明月无人见,四面荷花自在香。”
皇帝在亭中石桌旁坐下,石桌是青石的,桌面刻着棋盘,棋盘线被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