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秦浩然眼底掠过一丝深敛的锋芒，思绪已然跳出盐政清查的琐事，落向东南军务布防之上。
谭纶驻防沿海数月，剿倭平匪，肃清江面，战绩斐然。
所部军纪肃然，令行禁止，不扰民，不虚报，是东南驻军中难得的劲旅，也是秦浩然眼下唯一敢放心调用的武力。
但谭纶一部，终究不过数千人，守海疆有余，镇腹地不足。
江南州县纵横千里，府县林立，士族豪强遍布乡野，私蓄佃兵、护院者不计其数。
若无足够武力坐镇腹地，仅凭海边数千兵马，根本压制不住内里潜藏的滔天暗流。
必须把应天周边所有军力摸清楚。
各镇守备的底细，卫所兵丁的实额，城防营的操练，沿江汛兵的巡防。
哪支能用，哪支该换，哪个将官靠得住，哪个该挪位子，心里没有这本账，就谈不上后续的动。
唯有全盘掌握兵权，甄别可用之兵。
方能为撼动士族，推行新政，铺下根基。
秦浩然朝堂外唤了一声：“来人。”
话音方落，廊外脚步声轻稳趋近。一名亲随垂首躬身步入厅堂，拱手低声道：“属下在。”
“即刻派发本院宪牌，快马传谕应天守备司，江宁前后左右四卫，沿江一十二处汛塘，各路城防营一众守备、千总、把总武官。
限三日内齐赴抚院后堂议事，逾时不到者，依军律，以抗令论处，摘印参劾，决不宽贷。”
“属下遵命！即刻派发宪牌，快马通传各路武官，绝不延误！”
言罢，出门即刻招呼驿卒、备好快马，连夜火速传命。
厅堂再度空置，秦浩然并未闲坐等候，而是俯身伸手，逐一铺开案下尘封已久的各路军务底册。
这是他暗中悄悄搜集的东南军务密档。
三年来，秦浩然看似深耕民政，治理盐政，规整漕运，极少干预军务，任由各卫所照常值守，敷衍度日，看似疏于武备，实则从未放松分毫。
早已将应天、江宁、沿江各路驻军的底细摸得通透彻底，每一位守备将官的品性、能力、把柄、私心，尽数了然于胸。
秦浩然要做的，并非骤然发难，一举清算。
而是先敲打、再甄别、后收拢，逐一击破，温水煮蛙般彻底瓦解东南军务的松散乱象，一点点收回散落的兵权。
率先入内的是应天城守守备李栋，正五品武官，执掌应天府城全城防营。
只是久居富庶应天，常年身处安逸之地，一身武将杀伐锐气早已消磨殆尽，满身丰腴富态。其人并无治军之才，但是对秦浩然一心依附，但凡接到指令差事，向来尽心办妥，忠心无二。
紧随其后的是江宁卫佥事赵承武，正四品武官，分管江宁卫所屯田、兵籍、操练诸事，扎根卫所二十余年。
最后入内的两名武官，分别是江北、江南沿江汛塘守备，二人常年驻守江边关卡，执掌沿江巡防、缉私、捕盗、控水匪之责。
是妥妥的老吏武将，深谙卫所潜规则，遇事推诿，畏首畏尾，不得罪人，不办实事，只求安稳任职，熬满资历平稳升迁。
四人皆为应天，江宁核心军务执掌者，常年与盐商、船户、乡绅周旋日久，早已染了一身市井圆滑。于公务上敷衍懈怠，于私利上却是得心应手。
四人依次踏入厅堂，行礼道：“末将李栋、赵承武、王怀、陆谦，参见中丞大人！大人万安！”
“起身。”
秦浩然并未即刻发难，也未直接问责，反而率先开口褒奖，树立良将标杆，方能反衬庸将之弊。
“近日苏松兵备副使谭纶，驻防东南海疆，数月以来，全权负责剿匪平倭、巡海缉私、肃清江面诸事。其所部兵马军纪肃然、令行禁止，不扰民、不索贿、不虚功、不冒赏，连破沿海盗巢，清缴走私寇船只，战绩卓著，劳苦功高。
是东南驻军中数一数二的良将。本官已然将其数月战功，治军实绩逐条据实记录，整理成册，待月末岁核之时，一并上奏朝廷，为其论功行赏。”
此言一出，堂下四名武官瞬间了然上官用意。
四人飞快彼此对视一眼，江宁卫佥事赵承武连忙躬身附和：“谭副使治军有方，勇武过人，确是东南武将楷模，末将等万分佩服，当以谭副使为榜样，勤勉履职、整肃军务！”
秦浩然静静听着这场敷衍的附和，这群人最擅长的便是顺势迎合，口头表态，实则心底毫无半分悔改之意，嘴上推崇良将，私下依旧耽于安逸，徇私牟利。
“可诸位执掌城防、卫所、沿江汛塘，地近府城，扼守要害，关系民生安稳。较之谭纶沿海驻防，权责其实更重、更切要害。”
李栋立刻接话：“末将回去便传令全营，严加操练，绝不给中丞丢脸。”
王怀慌忙抱拳应承，面上摆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大人训诫极是！末将返回卫署即刻传令各营，从严督导兵马操练，规整营中法度，断然不会因我等懈怠，拖累中丞脸面。”
秦浩然漠然瞥了他一眼，不想给众人继续空口画饼的余地，问道：“空话不必多说。本官问你们，现下各卫营兵马日常操练频次，士卒军纪风貌究竟如何？在册兵丁实数有无大量虚额空饷？”
李栋几人闻言身形一滞，方才激昂的表态瞬间卡在喉头，厅堂之内一时静默下来。
无人敢率先直言实情，只能依旧沿用多年的官场旧套路。
江宁卫佥事赵承武，刻意回避所有弊病：“回中丞，江宁卫所屯田、操练、驻防、核查诸事，尽数遵循祖制，按月点兵操练，按季核查兵籍，按年盘点屯田。在册兵丁足额，粮饷发放合规，驻防值守有序，地方乡里安稳平和，无乱象滋生，无刁民作乱。”
王怀、陆谦，见状立刻依样画葫芦，纷纷躬身回话，通篇皆是太平虚言。
秦浩然静静伫立原地，听着三人整齐划一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