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系统来说,你是古代人。
当时她被这句话震得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来得及深想。现在一个人待在安静的厨房里,这句话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沉到底了还在一圈一圈地泛着波纹。
她做的每一道菜,在系统眼里都是古菜。那她这个人呢?她的生活习惯,她的思维方式,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在很久以后是不是也都成了历史?
系统。她说。
在。
你跟我说过,未来的日常饮食由合成机解决。那未来人还知道'做饭'是什么意思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不是运算的那种沉默,是它在组织一个对它来说也很复杂的回答。
本系统的创造者知道。他是'味觉遗产计划'的首席研究员。他毕生致力于复原古代饮食的味觉数据。但他只是少数人。对于未来的大多数人来说,'做饭'是一个历史概念,类似于现代人对'骑马出行'的理解——知道曾经存在,但从未亲身经历。
舒荇把抹布展开,又重新叠回去。手指攥得抹布起了皱。
那他们知道'家常菜'是什么意思吗?
这一次系统的沉默更长了。
本系统检索了未来的语言数据库。'家常菜'一词在很久以后的日常用语中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定制营养方案'和'标准餐包'。家庭厨房作为一个建筑空间也不存在了——住宅设计标准中取消了厨房功能,取而代之的是营养合成机的接口。
舒荇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干净得发亮的厨房。她想起外婆家的厨房。镜湖边上那间老房子的厨房,灶台是砖砌的,油烟熏黑了半面墙,窗户永远开着半扇,窗台上摆着一盆永远绿油油的香葱。
外婆站在灶台前,一边炒菜一边哼评弹,炒勺在铁锅里翻得哗哗响。那个厨房没有不锈钢台面,没有恒温设备,连抽油烟机都没有,只有一个转起来嗡嗡响的排气扇。但那个厨房里的味道,她记了一辈子。
那个厨房,在很久以后不存在了。不是外婆的厨房不存在了,是所有的厨房都不存在了。
系统,她说,“你今天还有什么任务要发?“
暂无新任务。宿主目前活跃任务:雪霞羹(等待食材)、橙齑鲙(酱汁待优化)。是否提前申请新任务?
不申请。舒荇系上围裙,“我自己做一道。“
她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半扇肋排。不是什么名贵的黑猪排,就是菜市场肉摊上最普通的肋排中段,肥瘦相间,骨头细,肉嫩。昨天带去裴劭宁办公室的那份已经吃完了,她还想再做一次。
不是给系统做,不是给任务做。是给自己做。
排骨冷水下锅,姜片和料酒倒进去。水慢慢烧热,血沫一点点浮上来。她拿着漏勺,耐心地撇干净。这个步骤外婆教过她无数次:焯水一定要冷水下锅,热水会让肉表面的蛋白质瞬间凝固,腥味就锁在里面出不来了。
外婆没有学过食品科学,不知道什么叫蛋白质变性。她只是把一辈子的经验,一句一句地传给了妈妈,又传给了她。
这些口耳相传的知识,这些不写在菜谱里的细节,很久以后还会有人知道吗?
系统不会教这些。系统只看最终的味觉数据。那谁来教呢?
舒荇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水分。热锅,冷油,下冰糖。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浅黄色,再变成琥珀色。就在糖色开始冒烟的前一秒,她把排骨倒进去。
滋啦——
焦糖的香气再次炸开。她拿着锅铲快速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漂亮的糖色。然后加醋,加酱油,加热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盖上锅盖的瞬间,她想起昨天在裴劭宁办公室里的场景。他吃糖醋排骨时眉心肌肉动了一下的样子,他说记得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碗时的眼神。
她都不记得的事情,他记得。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裴劭宁今天没有发古籍摘录过来,也没有问她橙齑鲙的酱汁改得怎么样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灶台上,看着锅里的酱汁慢慢冒泡。
她昨天去他办公室之前没有打招呼。只是在公交车上发了一条“我在路上“。他没有问她来干什么,没有问她要待多久。只是回了一句“我在办公室,直接上来“。然后在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双筷子。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从收到她消息的那一刻?还是从早上醒来,就觉得她今天会来?
舒荇掀开锅盖,用锅铲翻了一下排骨。酱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浓稠地挂在骨头上,颜色红亮诱人。她关火,盛盘,撒上白芝麻。
脑子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该菜品在未来数据库中标记为'失传菜'。糖醋味型在很久以后被标准甜味剂取代,真实蔗糖烹调数据缺失。触发采集任务。任务等级:C。菜品名称:未知。
舒荇的筷子再次停在半空中。
……系统,这真的是糖醋排骨。我昨天刚做过。
未来的排骨由合成蛋白制成。蔗糖仅供高级研究机构使用。标准甜味剂提供的甜度曲线与真实蔗糖存在不小的偏差,且无法产生美拉德反应中的焦糖化风味。本系统需要采集真实蔗糖在烹饪中的完整数据。
舒荇举着筷子,看着盘子里的糖醋排骨,沉默了很久。
昨天在裴劭宁办公室里系统没有触发采集,因为那时候她只是在热菜。今天,她从焯水到炒糖色到收汁,完整地走了一遍流程。系统检测到了完整的烹饪过程,所以触发了采集。
原来对系统来说,重要的不只是菜本身,还有做菜的过程。
未来的排骨是合成蛋白,舒荇慢慢说,“那猪呢?“
猪作为物种仍然存在,但已不作为主要肉食来源。很久以后的肉类生产完全转为工业化细胞培养,活体养殖在经济效益上被淘汰。家庭烹饪文化随之消亡——因为没有人需要处理一整块生肉了。
舒荇放下筷子。
她想起外婆杀鸡的样子。外婆杀鸡很快,一手攥住鸡翅膀,一手在鸡脖子上抹一刀,然后倒提着等血流干。整个过程很快。她小时候觉得可怕,躲在厨房门后面偷看,又怕又忍不住要看。
后来长大了她才明白,那个“可怕“的画面,才是食物本来的样子。肉不是从超市的保鲜膜里长出来的。它来自一个生命,需要一个人亲手处理、亲手烹饪、亲手端到桌上。
很久以后,没有人需要做这些了。
他们知道好吃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未来的味觉评价体系以效率和营养均衡为核心。'好吃'这一评价维度在很久以后的饮食话语中占比极低。
所以他们是知道的。舒荇重新拿起筷子,“知道,但不在乎。“
……可以这样理解。
舒荇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甜,酸,苦,咸,鲜。五种味道在她的舌头上依次展开,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刻在她基因里的味道。
这道菜,很久以后没有人会做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地嚼,认真地咽。好像要把这个味道,永远记在心里。
那你多采点,她说,“能存多少存多少。“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那个“好“字的语音波形,和裴劭宁昨天说的“好“惊人地相似。舒荇注意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排骨也吃完了。
她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系统。你今天触发采集,是因为我完整地做了一遍菜。昨天在他办公室热菜的时候你没触发——因为热菜不算'烹饪'。
正确。C级任务的触发条件为:宿主在系统的感知范围内完成从食材到成品的完整烹饪过程。
所以如果我在别人面前做菜,你也会触发?
触发需要宿主完成烹饪。是否在他人面前与本系统无关。
那如果我在裴劭宁面前做菜呢?
只要宿主完成烹饪流程,本系统会照常采集。裴劭宁的存在不影响采集。
舒荇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排水管里残水流动的滴答声。
那下次让他看着。
她是自言自语,但系统听到了。它没有问为什么。它已经把“裴劭宁“这个关键词,和宿主的所有烹饪数据关联在了一起。
舒荇擦干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裴劭宁发的。
第一条,早些时候:《武林旧事》卷六有一条关于芙蓉花的记载。南宋临安城外的芙蓉分两种,木芙蓉入药,草芙蓉入菜。你需要的应该是草芙蓉。
第二条,不久前:草芙蓉的花期比木芙蓉晚些时日。如果花农那边的是木芙蓉,可能需要重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