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叠了,地扫了,碗筷也洗干净了,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也都泡进了盆里,家务活干得差不多了,秦母终于腾出手来,朝着秦万山问道:
“万山,有要有帮忙的不?”
秦万山抬起头来,冲着秦母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将那一篮子下脚料递给秦母。
“阿妈你先洗,等手上这些土豆弄好了,我再过去跟阿妈你一块洗。”
秦母接过篮子,只觉得怪沉的,并不甚在意,提着篮子便往公用水龙头处走去,这会子也是热闹得很。
水龙头底下的水泥池子边,蹲着三四个妇人,每人面前一只木盆或铁桶,里头堆着各家换下来的衣裳。
棒槌声此起彼伏,啪啪啪的,湿布砸在石板上,水花四溅。
皂角的泡沫顺着池沿淌下来,白花花的一层,被水流冲着打了几个旋,又散开。
几个妇人有说有笑的,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哟,秦家婶子来啦!”
洗衣的李婶最先招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挪了挪屁股底下的小板凳,给秦母让出个位置。
“早啊早啊。”
秦母笑盈盈地应着,把篮子搁在水池边,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冲出来,溅在篮子里的下脚料上,独属猪下水那股子腥臊味瞬间便弥漫开来。
几个妇人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谁也没说什么。
都是过日子的,谁家还没洗过几回大肠?
“秦家婶子,你家万山昨儿摆摊咋样啊?”
待这气味散了些,花婶子便迫不及待地朝着秦母问话。
这话昨儿就想问来着,但被秦母躲了去,没问着,抓心挠肺了一晚上,可算是又碰着机会了。
“还行,凑合。”秦母含糊道。
“凑合是啥意思?卖了多少钱?”
花婶子不依不饶,手里的衣服也不错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秦母。
“是啊是啊,我看万山昨儿提了两大篮子东西出去,回来的时候篮子是空的,是不是都卖光了?”
“那可是好几斤卤货呢,能卖不少钱吧?”
有了花婶子打头阵,其他几个妇人也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没多少,刚够本钱,刚够本钱。”
秦母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把大肠从篮子里捞了出来,翻了翻,又给放了回去。
“刚够本钱是多少嘛?三五块总有吧?不然这满满一篮子下脚料哪来的!”花婶子穷追不舍道。
秦母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虽然清楚大伙没有坏心,但谁也不乐意被人追着问,把家底儿往外掏。
轻叹了一口气,秦母再次捞起大肠,抄起大剪刀,咔擦一声,将那大肠竖着剪开了一截。
肠子里头那些不可描述的、黄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就哗啦一下倾泻出来,落在水泥池沿上,落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发酵过的那种酸臭、腥臭、骚臭,夹杂着饲料残渣腐败后的恶臭,像一颗臭气弹,瞬间弥漫了整个水龙头区域。
秦母又拧大了水龙头,水柱冲在肠壁上,那些污物被冲得四散飞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花婶子的洗衣盆边沿。
几个追着问话的妇人见状,胃里翻江倒海,连声干呕。
秦母却像没事人似的,手上半点不停,剪刀咔嚓咔嚓地继续剪,一剪子下去,又一剪子下去,整副大肠被她从中间剖开,摊平,粪水顺着池沿往下流,淌了一地。
“哎哟,桂花,你这......你这味儿也太大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味儿确实大了些,也不知道这猪到底吃了啥,咋这么大的味儿呢......”
秦母嘴上连声抱歉,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把肠子抖了抖,让那股味道扩散得更均匀一些。
眨眼间,水龙头边上的几个妇人走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几滩湿漉漉的水渍和凌乱的脚印。
秦母朝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问问问,问个没完,挣多少钱关你什么事?”
刚把大肠翻过来准备洗第二遍,秦万山便左手拎着一根橡胶管,右手搬了张矮板凳走了过来,从篮子里翻出猪肚和猪腰子,端到另一边,开始忙活。
猪下水好吃是真的好吃,可处理起来也是真的麻烦。
猪肚内壁那层黄黏液要是去不干净,炖出来又苦又腥,压根没法下嘴;
猪肝得把苦胆污染的部分切掉,哪怕只沾了一点点,整块猪肝都会发苦;
猪腰子得从中间片开,剔除里面那层白色的腰臊,腰臊是腥臊味的来源,不剔干净的话,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尿骚味;
猪舌的舌苔厚,刮起来费劲,还得用刀尖挑出藏在舌根处的淋巴,一粒一粒的,绿豆大小,费眼睛得很;
猪皮得用火把猪毛都给燎掉,再把表皮燎到起焦壳,再用温水泡软,拿刀把焦壳刮掉,剩下的猪皮透亮,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
母子俩哼哧哼哧地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盆里的下水一样一样地减少,整整齐齐码在干净的搪瓷盆里,白的是肠,粉的是肚,红的是肝,褐的是腰......
水龙头边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初那批洗衣服的早就走了,这会儿围着水龙头的,都是洗菜准备做午饭的,淘米的、洗菜的、涮锅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但没了花婶子打头阵,便是心中好奇,也没人问东问西,顶天了也就打趣两句。
“万山啊,你们家这东西洗得可真是干净,别说是要拿到外头卖了,就是自家吃,也洗不了这么干净,看着就让人放心。”
说话的是去而复返的李婶子,早上被那猪大肠的味儿熏回去后,在家里头忙活到现在,这才又寻找了空当过来洗衣服。
李婶子这话说得实诚,没有本分恭维打探的意思,就是瞧见了,忍不住夸上一句。
秦母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目光落在李婶子身后。
李婶子的小闺女莉莉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蚂蚁。
小姑娘跟秦晓燕一般大,是秦晓燕的玩伴之一。
“莉莉,”秦母冲着小丫头招了招手,“昨儿晓燕分给你的毛豆,好不好吃呀?”
莉莉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头:“好吃!可好吃啦!”
“那你下午记得再来找晓燕玩,到时候我让你万山叔给你捧上一把,吃个痛快!”
莉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旁边几个正在玩闹的小孩听见这话,立刻围了上来。
大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呵斥,秦母已经笑眯眯地招呼开了。
“下午你们也来,只要是咱大院的孩子,都给分一捧毛豆!”
旁边的几个大人看见这场景,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下来。
原本因为洗大肠而产生的那一点点微妙的不快,被秦母这几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秦母这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有的放矢。
毛豆才一毛钱一斤,整个大院的孩子挨个分上一把,也用不了一斤。
今儿洗这下水,他们娘俩结结实实占了水龙头最好的位置两个多小时,大伙还得忍着那股子臭味腥味忙活。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万山要做的是长久买卖,时间长了,肯定会有人抱怨。
与其等人家开口抱怨,不如自己先卖个乖。
几颗毛豆不值什么钱,可小孩子吃开心了,回家一说‘秦奶奶给毛豆了’,大人心里头那点疙瘩也就不好再计较了。
人情世故,不就这么回事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