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万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票子,解开橡皮筋数了一百零五块钱出来,递给李向前。
李向前接过钱,当着秦万山的面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皱巴巴的收据本子,刷刷地写了一张收条,撕下来递给秦万山。
收了定金之后,李向前整个人的态度明显活泛了不少,介绍起东西来也不像方才那样一板一眼的了。
其领着秦万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肉联厂淘汰下来的台式电动绞肉机、蔬菜批发站淘汰的落地式切菜机、二商副食品公司淘汰的卧式铜管冷冻冰柜、大号铸铁腌肉缸、加厚铝操作台、金属货架......
一样一样地指给秦万山看,有什么特点、什么成色、什么价钱,说得清清楚楚。
秦万山一路跟着听,一路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珠子。
厂房虽然还没亲眼去瞧过,但秦万山心里有数得很。
那原是家饮料厂为了安置工人家属,从厂区边角劈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一半砌了房,一半围成院,两下里凑一块儿,统共也就两百来平。
听着名头挺唬人,什么‘集体产业’、‘厂区配套’,可实际折算下来,不过两间大土房那么大的地界,塞不下多少东西。
更何况,就算把贷款的钱全算上,秦万山眼下能调动的现钱满打满也就两千块不到。
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由不得半点手松。
再三斟酌后,秦万山终于拿定了主意。
除了那台两百升的夹层蒸汽锅雷打不动要拿下之外,还要两口国营食堂淘汰下来的一米铸铁卤汤锅,一口铸铁双眼猛火煤灶,两台一百五十升的小型冰柜,外加四只六十厘米的工业铝桶。
说到铝桶,这里头还有个讲究。
这年头可没有后世那种现成的双层保温桶,市面上卖的清一色都是加厚铝桶,并不具备保温功能。
买回去之后得再找工人师傅改装,内层还是铝桶,外层包一层铁皮,中间塞满石棉,里外一夹,才算勉强有了保温的功用。
这现成的二手铝桶,倒是省却了秦万山一道功夫。
除此之外,还有大号铝笊篱、长柄卤汤大瓢、铸铁卤料笼、铸铁斩骨刀、铁皮滤油桶、储卤桶、玻璃木框熟食售卖台......
零零碎碎的单子拉了一长溜,最后总账一合,一千两百块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还是看在胖子面子上给的优惠价,搁外头想凑齐这么一套家伙什儿,没个一千五百块拿不下来。
秦万山接过单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项都标得清楚明白,数目也对得上。
确认无误后,这才将单子折好揣入口袋,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来。
除却那台夹层蒸汽锅和两台冰柜得等厂子到位才能运过去安装之外,其余那些锅灶桶盆、瓢勺刀具,都是立等可取的东西。
秦万山一口气点了五百多块钱出来,压在柜台上,又跟李向前敲定了下午两点把货送到杂院去。
“余下的家伙什儿,等厂子到手了,我再过来提货,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安排人过去给我装上。”
“成,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从废品回收站出来,秦万山那是脚下生风,可紧赶慢赶,依旧是十点过一刻才回到家中。
此时,街道办那头早早把洗净沥干的食材送了过来,几口大箩筐挨着墙根码得齐整。
秦母蹲在箩筐前,将食材一样一样地分类,方便秦万山待会卤制。
见状,秦万山把身上挎包往通铺上一扔,灰扑扑的围裙往身上一穿,抄起锅铲便是干。
十二点前还得把三个厂子定的卤味给送到,最早的一家是刚在批发部那头接回来的电机厂的单子,十一点半就得送到,时间紧迫,半点由不得人,秦万山只得从卤制时间较短的食材下手。
猪腰猪肝猪小肠以及碎肉等只需半小时就能出锅的凑一锅,猪大肠猪肺猪舌头猪心等一小时能出锅的凑一锅,鸡鸭边角料凑一锅,等猪小肠那锅煮出来了,再把鸡鸭内脏搁下去煮。
素菜则没那么多讲究,快的十分钟就能出锅,慢的也只需半小时就能出锅,土豆片、海带结、毛豆,全挤在同一口锅里轮着转,一锅出了再下一锅,流水似的来回倒腾。
唯有豆干娇气,得单起一锅,不然那卤水里的豆腥味串出去,一整锅卤水便毁了。
四口铁锅同时上灶,蓝色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卤水翻翻滚滚地冒着热气。
秦万山在灶台前来回穿梭,揭盖、下料、搅拌、撇沫、转火候,动作快得像在练什么独门功夫,锅铲抡得几乎要冒火星子。
十一点过一刻,大大小小的搪瓷盆、铝锅、铁盘摆得满满当当,酱红色的猪肝猪腰码得整整齐齐,猪大肠一根根盘在盆里油光水滑,鸡翅鸭掌摞成了小山,素菜那边毛豆绿中泛着酱色,土豆片切得均匀厚实,海带结浸在卤汁里,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秦万山从煮好的卤味中分出了三份,秦父所在那家厂子要的三十斤,装了两口小号铝锅;秦江河那家厂子要的六十斤,装了三口;黄师傅那家电机厂要的五十斤,装了三口。
秦家一共就两口铝锅,多的六口铝锅哪来的?
依旧是从杂院邻居里头借来的呗!
只用个把小时就还,借的时候还承诺还锅时,会送上一碟子卤味当谢礼,没有一个不乐意的。
甚至还有婶子不等秦万山张口询问,便主动把自家最大的铝锅洗得干干净净捧过来,生怕轮不着自己。
八口铝锅,每一口秦万山都仔细封了口。
先在锅沿上覆一层油纸,扎紧了,外面再裹上一层旧棉衣,最后拿麻绳横一道竖一道捆得结结实实。
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便是路上颠簸得再厉害,也洒不出一滴汤水来,这才把八口铝锅一口一口搬上板车,锅挨着锅,空隙处塞了旧布头垫稳当。
“阿妈,我给厂子送货去了!那锅猪肚你帮忙看着点,小火再熬半个钟头就关火,千万别揭盖,让它焖着就成。”
话音未落,秦万山已经推起板车,轱辘碾过院门口的青石板,吱吱呀呀地朝着巷口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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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铺子要收拾出来,用不着从外头找人。
杂院里里外外住着的能人一抓一大把,甭管是水电木工瓦匠,凑出个班子来绰绰有余。
秦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老赵。
老赵干了一辈子木匠活,去年刚从厂子里退下来,可人退了手艺没退。
平日里邻居们修个板凳、打个木架子、钉个鞋柜,都找他,挣几个零花钱,也图个手上不闲着。
秦父拎着一壶茶登了门,把翻修铺面的事儿一说,老赵也不多话,转身进屋翻出个牛皮纸封皮的旧本子,翻了两页,用铅笔头在上头划拉了几下,这才开了口。
“墙要刷,架子要打,电路要走,门窗也得刷一道,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老弟您要是信我的话,我给您喊两个人,拉起一个班子来,三天功夫,保管给你拾掇得利利索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