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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杀枢

    庄生自顾自说着,而李伏蝉已低头去看,只见剩下的三十根蓍草,分别排列。

    以李伏蝉的道慧不难看出这卦象。

    太阴以六示之,少阴以八示之,少阳以七示之,老阳以九示之。

    不过在李伏蝉看来,原本的老阳,或者说『阳明』,是绝不能以九示之的,这九只能归於太阳,而太阳因为有纯阳在,故而不会有阳极生变之事。

    如今不动明王带走了纯阳,使纯阳入释,催生了【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使太阳之阳有缺,於是大人们用老阳补之,将太阳的九给了老阳,可老阳没有纯阳为支持,於是有了阳极生变之事。

    「果然,世间一切事都是有迹可循的,层层扣合,一环套一环,真是玄妙。」

    「阳主进,自少阳至老阳为七进至九,老阳至九不得进,因为失了纯阳,於是便退而为阴,得八,即少阴。」

    推测到这里,李伏蝉眼中异彩连连,昇阳府中白讳大放光明,将要陡然射穿斗牛一般。

    这样的异象惊动了越青,它转头去看,只见李伏蝉盘坐在车舆之上,正低头仔细看着什麽,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而因为他这样的异动,以致使身後那七十一尊天兵身上『大象希形』的加持骤然不稳,竟在转瞬间脱去。

    刹那之间,原本有煌煌肃穆威仪的仙兵,再度化成阴森恶劣的阴兵,在李伏蝉身後张牙舞爪,而李伏蝉眉心一点天光塌陷,身着广袖朱衬,金冠玉带,俨然一副神仙姿态。恶鬼在神仙身後狂舞。

    他的心已经不再平稳。

    李伏蝉骤然抬头看向庄生,一对灰黑色的眸子中幽光吞吐:「祂们要让老阳杀少阴,不只是为了功业,更是为了枢。」

    「元青真君曾讲,少阴为启闭之枢,更是曾让我助宝嬛真君炼就神通。」

    「老阳阳极生变之後,少阴启,於是广开门户,任由老阳阳气涌入,再将阳气转输出去,变为少阳,最终少阴之中只剩下老阳阴变之气,少阴闭,於是老阳变少阴。」

    庄生闻言,喃喃道:「『危宿』是枢,少阴也是枢,『危月燕』借少阴『姤司衡』之玄妙,同样也是为了借走了少阴为枢的特性,才能让阙阴【执枢制阙】。」

    「可为何少阴被借走了这麽多东西,却依旧保持着完整呢?」

    因为先前施展大衍筮法,吞去了它不少的道慧,让庄生一时之间不能看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它忽然恍然大悟,笑道:

    「原来是『隅成钧』。」

    『隅成钧』是『危宿』借取了太阴圆满的玄妙,象徵着部分补阙之玄,但其实这道神通并没有借来的必要,因为阙阴可以自己通过『危宿』去补阙,可偏偏祂还是借去用了,这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促成三阴流转。

    三阴之间是有流转关系的,就仿佛水德一般,一环套着一环,互相影响着彼此。

    一个『危宿』,有太阴,少阴,阙阴之玄,於是这份流转便愈发顺畅。故而,虽然少阴被借走了玄妙和特性,但这份玄妙和特性最终还是因着三阴流转的缘故,重新流回了少阴,这才致使少阴没有任何异变和损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伏蝉听到庄生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双眼中的神采愈发骇人,他仿佛在对庄生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大人要宋帝杀我,是为了功业,更是为了【杀枢】。」

    「老阳极变为少阴是大人不许的,故而我,当今此世,得到少阴侧目,几乎能代表少阴之徵的【臣】少阴,便成了祂们的棋子。」

    「杀我是为了功业,同样也是为了在老阳极变之际,让宋帝斩杀我这道得了少阴侧目的【臣】少阴,使少阴启闭之枢的意象破碎,哪怕这样的破碎会在瞬间被少阴本身补足,但宋帝只需要这一瞬的功夫,便足以瞬间跨越少阴,而直至太阴。」

    说到这里,李伏蝉深深呵出一口气,嘴角的皮肉轻轻扯起,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原来昔年南海海眼之下,请位为【臣】之时,便已经有人在看着我了。」

    看着李伏蝉眼下竟状如疯魔一般,庄生不禁微微一愣,以为他是被大人的算计给刺激到了,旋即安慰道:

    「你要知道,是因为你有请位为【臣】的资格,祂们才会看你,而不是因为祂们看了你,你才做成请位为【臣】的壮举……」

    庄生正欲说下去,李伏蝉却抬手打断了他,那对灰黑色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庄生,他吐出一声道:

    「你看低了我。」

    「我又岂是那样自怨自艾之辈?」这青年真君自喉咙中挤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知道自己早被算计之後,会自怨自艾,只以为天地广大,无路可走,无道可修,从此一蹶不振麽?」

    庄生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李伏蝉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你错了。」

    「当我推知到这一点的时候,满心满眼,只有喜不自胜。」

    「直到今时今日,我才终於窥伺到了一角大人眼中的我。」

    「原来在大人眼中的我,竟可以在一瞬间承接少阴起闭之枢的玄妙,以供宋帝【杀枢】。」

    「原来我在少阴眼中,竟如此重要。」

    他一对瞳孔之中,光彩渐渐从狂热转为平静,直到最後,再度变得面无表情,身上的气机终於趋於稳定,而在他身後,七十一尊阴兵也渐渐地不再张牙舞爪,显得安静了许多。

    李伏蝉声色之中带着几分使人难以捉摸的戏谑和笃定:

    「祂们不会允许我求闰求余的,因为只有走在少阴正玄路上的我,才有承载少阴启闭之枢的资格,才有得少阴侧目的资格。」

    「同样的,祂们也不会阻拦我去接触这一份属於少阴启闭之枢的玄妙。」

    「庄生……」庄生原本正仔细听着李伏蝉的话,暗中在做着推演,突然听到他如此叫自己,不由抬头看向他。

    李伏蝉道:「你知道我有劫气推演之能,在当年初入修行时的一次推演中,我曾修行『离雷』,得『离雷』侧目,使『离雷』感应,生出『离雷』阴性之变,为『殷乌伏』。」

    「而今我为少阴侧目之君,天下第一少阴修士……」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再度浮起几分令人心悸的神采,看着庄生,似乎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不求少阴也能生变,毕竟这在天地之间,本就是无迹可寻的,那麽你说,我若借『器厌』上大人的移位之法,移出少阴启闭之枢的玄妙,用此而登呢?」

    庄生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会死,毕竟祂们要的只是【杀枢】,只要枢还在,你就不得不死。」

    李伏蝉闻言,没有丝毫的的沮丧,再度问道:「那便不移其位,只移玄妙,便如『危宿』借少阴『姤司衡』而有『危月燕』,便如『离雷』借『瑶烛冷』而有『殷乌伏』。」

    「故而我要移出一道象徵少阴启闭之枢的神通来,再分出二身,让这一身去修这道神通。」

    「既然在大人眼中,我对少阴来说如此重要,那麽我要做成此事,便绝不困难。」

    庄生似乎在皱眉一般,脸上的白气纷纷涌动:

    「你是说,最後让宋帝去杀那一道修了一神通的第二身?」

    说到这里,它又摇了摇头:「即便如此,你也要死,别忘了,你这道【臣】少阴最後必定僭越,而宋帝杀你这僭越之【臣】的功业,祂们绝不可能放过。」李伏蝉道:「不,我又岂会做如此蠢事?」

    「还记得我先前曾与你说,既然『危宿』不可领,那便再领一宿。」

    「等我移出少阴象徵启闭之枢的这道玄妙来,让其成一神通,令我第二身修之,而後使其撞进某一宿的『屋舍』之徵中,效仿魔祖【人厌魔居】之事,令其启闭之事大盛,教那一宿来照我。」

    庄生听到李伏蝉的话後,脸上的白气终於从涌动如浪潮般起伏不停,它骇然道:「果然是个好法子,可若想做成此事,困难不少。」

    「第一个,想要造出一个能有三府,能够修行的二身何其困难?」

    「第二,便是这道神通必须要修到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地步,否则其启闭之事,绝不可能影响得了一宿。」「第三,你还要保证,被你影响的那一宿上是无人坐着的,否则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一点我看你是极难达成的,甚至於,可以说是死路,毕竟像『危宿』这样特殊,能叫我们轻易看出座上有人的道统,始终只有这一个,而你不得大人看重,凭一介下修之身,是绝计无法推测其他道统位子上是否坐着人的,即便是有我相助也不可能。」

    「还有最重要的,你有了一宿照耀,纵然道行大涨,极有可能达到宋帝那样的地步,但你依旧缺少第五道神通,无法登证,届时你还是要死无葬身之地,沦为宋帝去证太阴的功业。」

    「这一点,你可曾想好了?」

    李伏蝉摇了摇头:「这件事始终还是我的一个推测,无法形成成体系的证玄金法。」

    「我心中还有一些模糊的推断,只是还不够清晰,如今不好轻易开口,但我知道,我先前所说,要移出少阴启闭之枢的玄妙,成就一神通之事,是必须要做的。」

    庄生点了点头,他知道李伏蝉眼下心意已定。或许他心中真的已经起草好了一份足以令它震撼的证玄金法的蓝图。

    如今只是第一步。

    李伏蝉的道慧值得它信任,没必要怀疑,於是它问道:「移出少阴启闭之枢的玄妙并不算难,而且祂们多半是不会阻拦你的。」

    「毕竟你移出来的,只不过是少阴给你的这一份而已,加上所移的也不过是一道神通,而不是移位,并不会彻底断绝启闭之枢这道属於少阴的玄妙。」

    「只是你想好要如何生造出一副拥有三府,可以修行神通的第二身之法了吗?」

    李伏蝉一对灰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庄生,幽幽道:「我没有,但孔雀应该马上就要有了。」

    庄生闻言轻轻一笑,汹涌的戾气再度升腾而起,它毫不掩饰自己的本性,汹汹白气在它脸上涌动,恍惚间,在这片空地上,竟仿佛响起一阵口器开合的狰狞声音,它开口道:

    「那就好,它们有了,便是你我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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