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来到曦昉真君面前，将手中金白大戟轻轻拎到他面前，笑着道：「此戟为我金白之星所照，今已去了许多少阳的气象，劳君再行祭炼。」
曦昉近乎下意识般伸手将那杆金白大戟接了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那一袭云袍朱衬的真君已经领着重伤的程郁楼离去。
曦昉真君愣愣看着这一幕，望着那真君远去的背影，一时仍惊骇不已。
便在方才，他竟仿佛见到了山上的大真君一般。
可这怎麽可能？
无论如何，洞烨真君也才只是四道神通而已。
不知过去了多久，曦昉真君眸中忽然亮起几分神采来，他忽然向一道方向拜下，在那里，天地间最後一点青金色退去了。
——
李伏蝉领着程郁楼在冥冥中行走，这位『兑金』一道的真君不时便咳出些碎肉来，可见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能见之处皮肉溃烂，被少阳之光侵蚀着，隐约间透露出几分焦黑凶戾。
在最後时刻，曦昉真君动了杀心，於是引得少阳天光异变，产生了这样的异象，只是他目光中却无半点重伤垂死的颓丧，只充盈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喜色。
李伏蝉一路上并未同程郁楼多说什麽，只是将他安全送回了金锋山，程郁楼落地之後，整了整衣冠，躬身一礼道：「郁楼多谢玄应洞微国师护持。」
李伏蝉摇了摇头，语气轻淡：「你与煅山曦昉真君厮杀，成全了我一些功业，这本都是应当的。」程郁楼点了点头，还欲再说什麽，李伏蝉已先他一步开口：「郁楼道友身上的伤势还未痊癒，还要劳你再多候几日，等我从宋廷回来之际，便会向宋帝求几份丹药，为你治伤。」
眼下程郁楼将曦昉真君得罪得狠了，估计是再难寻他炼丹了，江南一地，听闻还会炼丹的只剩下詹衣青。
只是此人修行残缺的『湜水』，程郁楼与他之间又有几分嫌隙，对於程郁楼来说，此人炼的丹和毒药并无什麽区别。
程郁楼闻言，面上立刻浮起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忙拜下：「郁楼惶恐。」
李伏蝉轻笑一声，随他一声轻笑，金锋山上响起一阵风声，他道：「君不负我，我不负君，此正道也。」
话音落下，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丹药，用法力托着送到程郁楼面前：
「这是我青羊观的丹药，郁楼可先用一些，等先将伤势稳住，三月之後，请来我青羊观赴会。」
程郁楼早在煅山之下便听李伏蝉说是来迎他赴会的，他原以为那不过是李伏蝉搭救他时的托辞，万万没想到，此君竟当真要主办一场法会。
程郁楼虽不清楚李伏蝉所谓法会的目的是什麽，但大致上在心中猜了一猜，却也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下。
「郁楼领法旨。」
李伏蝉笑了笑，不再与他多说，旋即再度架起神通，破开冥冥而去。程郁楼遥遥看着李伏蝉离去，此地大雪月光远去，他收回目光，深深一叹，低声道：
「郁楼一生，却不曾错选过什麽。」
——
江南某地，卫歆韫看着拦在自己身前那道身影，从先前南疆弦月升起之後，这道身影便骤然变得不再恐怖，只仿佛一道影子一般，叫人生不起任何敬畏之心。
她暗暗道：『看来师兄已经功成。』
她对此事并无任何惊讶，在他看来，师兄能够功成是必然的，这无关乎任何情感，只看李伏蝉自成就紫府後做的种种事情便能知道了。
只是她与师兄更亲近些，故而不似南北紫府一般，对他更多几分信任。
她再度抬头看向拦在自己面前的这道身影，不禁心中升起疑惑：
『只是这东西，到底是什麽？竟如此恐怖。』
饶是此时此刻这道身影已失去了先前的那种恐怖气机，卫歆韫仍不敢对其有丝毫小觑，一时间退又不敢退，进又不敢进，被困在原地。
便在她犹豫不决之际，忽然一只手竟按在了那道身影的肩上，一张颇为清俊白皙的脸在卫歆韫眼前浮现，教这位女君瞬间一喜。
那真君轻轻笑着道：「六十年一晃烟云过眼，师妹真是好厉害的本事。」
不等卫歆韫说什麽，那真君便道：「少阴之君，见雪则喜。」
那真君说罢，按在那道身影肩上的手轻轻一动，下一刻，那道身影溃散成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在天际上落下，月光照耀之处，那君负手而立，广袖垂下，如云似月。
他笑着看向卫歆韫，轻声道：「师妹，你看，好大一场雪。」
说罢，他便先抬头去看，眉目疏朗，笑意盈盈。
卫歆韫痴痴看着这一幕，时隔六十余年，眉宇间的忧愁再度弥漫开来，似笑似叹。
又远了些。
李伏蝉下这一场雪，并非心血来潮，卫歆韫当初闭关准备炼就第二道神通，最後提前出关，领了他玄，好处自然是有的，但却不免有拔涨之嫌。
而且她因为和龙属周旋，合纵连横江南几家紫府，此时此刻身上种种气机升腾，少阴喜静，而且她的少阴与自己是不同的，一身道行也难以克制升腾的气象，为避免她一身修行有伤，於是才有了李伏蝉为她落下的这一场雪。
雪中『岁去沉』浮动，沉降一切旧迹，为她涤荡安抚一身气机。
二人身处大雪之中，周遭群修避退，不敢上前，饶是在此地的龙属也息了几分声响。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上的大雪终於渐渐停下，风声冷峭，吹动二人衣袖，李伏蝉忽然转头看向四周群修，其中还有几个是他熟悉的面孔。除却詹衣青，还有几个是当年元青真君证道，太古火光意象走脱之时，被李伏蝉接连肘飞的几人。
而天上那头龙属也是位熟人。
百里业符。
此刻正在滚滚云层中俯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