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上前接过医案，唰地一抖，展开第一页。
黑枣沟的下一幕，就此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黑枣沟医案》·其三
【腊月二十九。
【经我调理，桃枝之疾已见起色，本该不日痊愈；孰料那咳血老巫突发癫狂，勾结族长，妄称桃枝乃“地气郁结之煞”，竟欲用“琀蝉镇口”邪法，将她活埋于后山迎风口作人桩，以风水化煞。
【村人愚昧，皆信以为真；我亮出官凭拼死阻拦，竟被那群愚民按在地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老巫摸出一枚血红玉蝉，敲碎桃枝牙齿塞进她喉咙，再以黄泥封住七窍，活灌水银。
【桃枝疼得浑身僵直，抽搐惨死。
【哀哉！哀哉！
【再难的病我也有方子，唯有这庸夫愚妇，无药可医！那老巫更是百死莫赎！
【然我见那玉蝉确非凡物；此等邪物不该落在乡野老巫手里，定是那美妇所授，此举也定与红花瘟有干系！
【蛇心蝎妇，其心何毒！
【我已修书急递州府，誓要缉拿这对妖妇邪巫！
【我吕方吕尚水，今日便把命扎在这黑枣沟了。
【有我一日，便绝不容瘟邪作祟！】
看完这页医案，即便早知结局，李致也似跨越时空，感受到巡医的悲愤。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美妇用玉蝉做人桩，到底为了什么？
李致翻开第二页。
【正月初五。
【昨夜，一股死灰瘴雾骤起，将整个黑枣沟封成绝地。
【活人触雾头目晕眩、呕吐癫狂，便连飞禽走兽也绝迹于山林。
【我行医半生、游历四方，从未见过此等绝景，唯盼天放清明，州府差役早日入山勘破此局。
【更邪异的是，村中那株枯死百年的老黑枣树，竟于这隆冬凛寒中一夜逢春，开花结果。
【然其所绽非是枣花，而是猩红如血之妖萼；所结之果，亦赤如生肉！
【红花瘟，定是那红花瘟！
【我正欲警示村人，那老巫却已抢拜于树下，称此树吸食地髓，百年结一圣果，服之可延寿百载。然需待血果熟透、瓜熟蒂落方可采食。
【然愚民贪欲如壑，听闻延寿之说，岂顾死活？入夜，便纷纷持杆将那血枣击落，争相分食。
【老巫怒极，咳血痛骂，自是无人理会。那美妇在旁，视抢食村民如视死物，嘴角暗含阴笑。
【次日破晓，老巫暴毙于土炕，满口黑血。
【死得好！作茧自缚，为愚民所噬，当真是死有余辜！
【只是那妖妇，竟也随之不知所踪，死雾封村，她又能逃往何处？
【今番细想，那血果必是万恶之邪物，幸我恪守医道清明，未曾染指半分。】
看完这一页，两个世界的事终于在此串上了。
以现在的视角已能知悉：这个村子是在正月初四夜至初五晨与地球交叠的，晶石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流落到冀北水坨山。
只是受两个世界的细微差别与灰雾所限，里面的人意识不到这一点，只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至于后来那株枯死百年的枣树再度结果，应也如巡医所料，与那妇人有关。
只是村民食果后，她反倒消失了，其目的完全无法理解。
不……等等……
消失？
外面明明还有灰雾，她怎么消失的？
除非……
除非！
李致猛地抬头看向吴强：“村里没有任何美妇的线索么？”
“至少到现在都没有。”吴强瞪目道，“每个晶尸我们都看过，不像有美妇；后面有个坟头，挖出来的却只有端公的尸体，完全找不到与美妇有关的痕迹。所以我和赵队都觉得，她……她……很可能已经……出去了。”
面对这个猜测，连李致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真的去了我们的世界么……就像我们来到这里……
可她怎么穿越灰雾？又怎么在一个对她而言异常的世界活下来？
不知道，无法想象。
唯一清楚的是——她一定非常危险，如同一个行走的瘟疫。
阴祟唱疾，阳世应瘟。
这一次，应瘟之地或许并非古东洲……而是地球。
但眼下顾不上这个：信息，还需要更多信息。
李致匆匆展开第三页——
【二月初一。
【绝雾未散，老树却已二度枯死。
【自那日食果后，村中抢食之人，竟未发瘟，反是听到了那催命的“鬼唱曲”。
【他们倒也不闹不叫，只是每日皆有数个时辰，如中邪般走到村中各处，盯视那株血枣树发笑。
【我细细问诊，村人皆言，唯有对着枣树听那鬼唱曲，方觉周身舒泰。倘若不这么做，便觉脑髓似是生了异物，有坠石塞窍之感。
【更有人言，逆如蚁噬，顺若登仙。
【依我诊断，此病灶定已深扎脑髓，夺人神智。
【然灰雾锁村，绝了采药之路，我空余一身悬壶之技，却陷无方可落之局。
【想必州府援兵亦是受困于雾障，急不可入。
【时至今日，唯有我随身的这枚符纸鹤，尚能穿透迷瘴，堪堪递出两页纸。
【然底细未明，不可轻举妄动。
【待我查清那美妇下落与血树诡局，再将事务传出。】
至此，这份医案已看尽。
黑枣沟也不可避免地走向终局。
只是巡医认为村民患病是吃果子所致，李致却不同意。
毕竟没人比他更懂音石症，他实在无法理解音石菌为何会进入果子。
退一步说，即便果中真有音石菌，单纯吃下也很难感染，除非口腔有破溃，或存在胃溃疡、肠漏之类。
再退一步，就算村人确有这类情况，也不可能人人如此、全体感染；否则冀北市该有几万个患者，而非眼下几百个。
因此李致更倾向于：那些果子指向红花瘟，并非音石症；音石症另有感染途径。
只是不知为何，红花瘟并未出现，音石症却恰在此时暴发。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巡医的问诊送来了眼下最需要的信息——
【逆如蚁噬，顺若登仙。】
这已完全点明精神操纵的机制！
这八个字足以说明：音石菌并非下达信号操纵宿主朝枣树而去，而是靠“奖赏回路劫持”。
现实中与之最接近的，正是人尽皆知的毒品上瘾：由于此事太爽，瘾君子做别的事只会觉得不爽，继而被迫将人生一切都用于追逐毒品。
同时，正如瘾君子无毒品会发狂，音石症患者不朝枣树，也会感到脑中的“坠石塞窍”。
巡医先前的所有表现也印证了这一点。
很接近了，李致能感觉到自己距最终答案很近了。
机制已经明确，接下来还剩最后两个问题。
一，这种物质究竟是什么，能否以药物缓解。
二，它侵入大脑的途径是什么；如今只剩血液和晶体直接刺入两种可能。
患者所说的“脑髓似是生了某种异物，有坠石塞窍之感”，似乎给出了一些线索。
理论上，脑体本身无法感受疼痛；但若真有异物刺入，确会造成痛苦。
比如脑膜和颅内血管上存有神经，晶体刺入必然作痛。
同时，异物刺入会引发水肿，使颅内压升高，进而产生“坠石塞窍”之感。
念及此处，李致不禁又看向巡医，看向他的额头。
若果真如此，那么正如巡医脊柱刺出的那些晶体，他的颅内怕也已被密密麻麻的晶体刺入，正不断泵入某种物质。
眼下不可能做CT，唯一的方案只剩开颅。
只是以眼前条件，用锯刀硬开的致死率太高；况且就算拔除也未必有效，巡医的脑子很可能已经毁了。
可若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还能有什么手段？
这真是最后唯一的路么？
李致拼命思索，开始搜寻自己的思维盲区，挖掘所有可能方案。
手术排除的思路没问题，但至今都太依赖它了。
这条路径几乎走到头了，再这么做就是在赌；再逼自己一下，继续思考，继续思考——即便我已经是最强的，也要继续思考。
只是……好像真的想不到了。
先前的纳洛酮和氟哌啶醇已针对这个方向，手上再没有比它们更有用的药。
正当李致陷入死局——
“抱歉，李主任。”吴强极轻地打断李致，“您有什么吩咐么？我去交代给赵队。现在我们仍在全力搜寻最后的医案和美妇的线索。”
李致抽回思绪，看了眼手表：“继续搜索，记得远离枣树。预计最多10分钟后，我会对巡医采取最终操作；操作后再决定是否接近枣树。”
“是。”吴强应声，同时点了点头盔，“另外，我和赵队头盔里的清明脂快用完了，很快会换第二盒。”
“我也快了。”段洁道。
“嗯。”李致点头，随后看了眼仍在忙着染色的魏远航——他已换上第二盒。
吴强与段洁对了个神色，再次蹑步回村。
李致转望段洁：“撑得住么？要不要换我？”
段洁捏着气囊摇头：“李老师不用管我，全力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李致不再回话，取出手术刀，走到巡医头侧，俯身清理他头部的毛发。
虽还不确定是否开颅，必要的准备总要做。
伴着“嚓嚓”声响，方才还躁动的场面再度归于平静。
接着，李致用标记笔提前画好下刀点。
随后从冷箱取出两袋400毫升全血置入加温包，为开刀时可能的出血做准备。
继而架好输血通路和管道。
可与此同时，巡医的生命力正肉眼可见地耗尽；即便李致加快去甲肾滴注速率，效果也很有限。
巡医早已瘫痪的肢体上，包括颅部，开始刺出越来越多的晶体。
连他看着枣树的眼皮，也开始一点点耷下。
一切迹象都表明：他即将失去人类最后的活性，成为一具彻底的晶尸。
正当李致纠结是否立即开刀——
“对好焦了！！快！快来！！”魏远航再次喊道。
李致当即冲回显微镜前。
与方才的湿片不同，经过固定与染色的样片细节更清晰，“菌丝”内部结构也已尽显。
直观看来，就是一大团深紫色荆棘丛，末端甚至有类似孢子的膨大结节。
这确实极像真菌，但李致确信它不是——至少在血液里时不是。
必须更深入……
借助【洞视】，他的视野继续放大、聚焦……
他看见菌丝的更多细节……
震撼随即来临——
这些菌丝……
并不连贯……
正如音石晶体由风箱状的音石菌连接而成，这些菌丝也由一个个微小到看不清的结构拼凑而成……
只有在它们一个个嵌合的小点处，才能看到微妙的形态变化，从而确定这些结构的存在。
而这样的形态与尺度……
已根本不可能是细菌或真菌，连生命都算不上。
只能理解为某种化学物质的凝结。
毫无疑问，这种物质的结构已足够小，小到可以穿透血脑屏障。
就像毒品。
也就是说……
成了。
这条路径也成了。
李致恍然抬头。
只是……确定这点又有什么用？
若这是类似毒品的分子，从手头药库看，也只能用纳洛酮和氟哌啶醇，可这已被证明无效。
更根本的方式是CRRT和换血，但这里根本没有操作条件；段洁带的800毫升全血，也不过是往一碗墨汁里加几勺清水。
想不到了，完全想不到别的办法。
“李老师！”段洁突然喊道，“巡医快不行了！”
李致快步回到急救台前。
正如段洁所说，巡医的眼皮已耷下一半，像个将睡的老人。
肢体上刺出的晶体越来越多，已近乎半人半尸。
此时李致已别无选择。
生化路径已没有操作空间……
只能赌晶体刺入大脑，做物理拔除！
“准备开颅。”李致拾起早已备好的锯刀，“魏远航替段洁给氧，段洁按住巡医头部。”
二人迅速完成交接。
李致将锯刀对准早已标注的下刀点。
只是这一次，手却没有如预料般向下锯去。
会死的。
无论怎么想，这一下都会死的……
即便是我，在这种条件下一下一下锯开他的脑袋，也一定会死。
段洁也看出李致的犹豫，咬了咬牙，下了很大决心才说：“没办法了，李老师，只能做！我也想过了，开颅不仅可以尝试拔出晶体，还能直接洗脑！”
“嗯？”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洗脑，用液体直接洗脑！”段洁红着眼睛点头，“从医案看，若真是类似毒品的化学操纵，直接灌洗脑部有可能去除吧？”
看着已彻底上头的段洁，李致能感觉到，她为想到这个点子已拼尽全力。
为了眼前目标，她也突破了过往的自己，正拼命想追上来、想帮上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
这让李致近乎冰冷的思维稍稍一暖。
但是。
“很可惜，这不可能。”李致叹道，“冲洗会引发失温连锁反应；脑室灌洗也只能洗到表面，对内部毒素的清理微乎其微；最后，若毒素真在血液里，冲洗速度也远不及灌入速度。”
“……”段洁一哽，只好憋回眼泪低下头，再不说半个字，只死死按住巡医的脑袋。
已经跟着李老师的思路突破极限想到这一步了……
结果还是这样么……
李致也别无选择，再次看向巡医颅顶的标记线。
尽管已否定段洁的想法，但不得不说，这粗暴又直接的洗脑提案确实开启了一些新思路。
或许能解决方才那三点呢？
失温似乎最容易解决，只要加热冲洗液。
至于后两点，实在想不出办法。
尤其第三点：若源源不断的血流中满是毒素，怎么灌洗大脑都只是杯水车薪。
除非阻断大脑血流……
可那会导致断血断氧，相当于直接砍头。
呼。
李致终是提了口气，
果然还是没办法。
虽明知血液毒素可能性更大，眼前却只能赌晶体侵入大脑。
别无选择，他再次握紧锯刀。
可正当他要向前开锉，思路的余波却恰好荡到某个角落，似“嘀”地一下叫醒了他。
接着，那角落荡出新的波纹，向外延伸，朝此前从未看到过的地方延伸。
李致像突然被什么击中，锯刀“啪”地掉落在地。
对了，还可以这样！
怎么现在才想到。
差了好远，我还差了好远！
我与极致的距离……还有好远……
这可……太好了。
来不及兴奋，他猛地转头。
“放弃开颅，准备换血。”
“……”段洁一脸茫然，“可我们只有800毫升全血啊，李老师不是早就确认不够了么？”
李致点了点头盔，双眼已如初见般清明。
“只换大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