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换……大脑！！！
这四个字瞬间击穿了段洁。
800毫升本就捉襟见肘，可若只换大脑……好像有机会！
只是……这又要怎么做到？
段洁看着巡医已经半晶尸化的躯体，狠狠咬了下唇，强行把自己从震撼中抽离。
切断四肢供血么？
这个好办，绑止血带就行。
巡医的总血流量会因此减半，输血的效用也将倍增。
可800毫升……感觉还是不够啊……
段洁思考的同时，李致已经选起了手术刀：“去看一下血包。现在温度不够，为了最大化血氧活性，要加到38度。”
段洁当场一个踉跄，冲去操作加温袋，嘴上仍忍不住问：“我还是不明白，800毫升真的够吗……”
“不是说了，只换大脑。”李致说着，手指贴在巡医颈间探起了脉。
看着这个动作，段洁顿时两眼一瞠：“脖子以下……都……都不要了？”
“都不要了。”
“可……这怎么做到？”
李致一边在巡医脖子上画标记，一边说道：
“小时候看电视，看到过一次砍头。
“当时我就想，人的头被砍下来，意识还能保留多久？
“后来知道了，大概4秒。
“之后逐步失去意识，10秒左右开始发生不可逆损伤。
“所以只要在这之前接上血管，注入血液。
“大脑就可以多活一会儿了。”
“……”段洁整个人都呆住了，过了很久才问，“怎么做？”
李致已经画完标记线，展开工具箱，取出外科丝线和剪刀，制备着耗材说道：
“操作很基础，我们科里的规培都能做。
“一，阻断颈部血流。
“二，在颈动脉建立入血口。
“三，在颈内静脉建立出血口。
“接下来，血包里的血进去，流经大脑全部毛细血管后，从出血口流走，就像清理管道一样。
“为了保证这个血流，我需要你徒手给血包加压，确保新鲜血流以每10秒65毫升左右的流量灌入他的大脑。
“如果你控制得够好，这两袋血能撑两分钟。
“其它的，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明……明白了。”段洁握着加温袋，颤声点头，“可……我还是想问……这真的够么？”
“希望很大。”李致取来剪断的丝线，开始对着巡医的脖颈模拟接下来的操作：
“大脑内的血量其实只有70毫升左右，这800毫升已经是10倍的总血量了。
“由于渗透压的存在，脑内的毒素会自然从脑体渗入血流，再从出血口排出。
“虽然这只是理论上的，但也是唯一能尝试的方案了，至少比开颅要强得多。”
话罢，李致完成了操作预演，与段洁点了个头：“我准备好了。”
“来了！”段洁连忙抓出血包，接上李致早已准备好的导管，双手捏上去保温，“我这边李老师放心，专注你的操作就好了。”
李致低头看向巡医的颈部。
他虽然说得很轻松，但接下来的操作，实际上已经逼近人类极限。
脑灌注输血需要很大的压强，用注射针会直接损伤血管并外喷，不可能达成效果，所以这里必须切开颈动脉，将输血导管直接插入。
这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操作，问题在于……
10秒。
从血流阻断，到切开动脉建立输血通道，只有10秒。
自己要做的，就是在这10秒内，为这颗被砍掉的头接上血管。
他自信自己很快，但还从未这么快过。
可机会只有一次，时间只有这10秒。
和之前每次一样。
现在唯有一往无前。
终于，他一点点抬起左手，按在巡医的左颈。
接着。
呼吸。
呼吸。
呼吸。
呲。
几乎是完全看不清的手法，他一刀划开了巡医的侧颈。
皮肉翻开，血水涌出的同时，他的两指直接探进创口，捏出一整束血管和神经。
随后指尖一捻，将外围筋膜捻裂，把其中白色神经稍稍拨开，又轻轻捏住另两根大脉。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抓起截好的丝线，单手在另两根大脉底部打了个结，轻轻一抻。
血流阻断，完成。
还有10秒。
抓起细剪刀，挑开动脉。
8秒。
将输血管插进动脉腔。
6秒。
拿起丝线，打结，固定导管。
进血通道，建立。
4秒。
换回剪刀，将颈内静脉划开，插入空导管。
出血通道，建立。
2秒。
“加压。”
“是！”
一段无声的凝滞过后。
吡。
浓血从导管中涌出。
大脑血流通道，建立。
0秒。
李致来不及欣喜，已经冲到巡医眼前。
巡医那双眼还睁着，瞳孔正在剧烈震颤！
李致再次抓起那张纸，重重挡在巡医眼前。
这一次，巡医没有躲闪和暴躁。他的眼球开始飞转，难以理解自己感受到了什么，脑子里正经历着怎样的历程。
李致却只一动不动。
吕方，吕尚水。
我来了，我做到了，你还活着。
告诉我——
【红花瘟怎么治？】
场面在此刻似是静止，唯有导管出血的呲呲声和气囊的嘶嘶声还在继续。
浓稠的黑血在地面淌动，巡医眼中的红丝越来越多。
10秒过去了。
血在流，巡医那本已发紫的脸，正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
15秒。
流出的血不再那么浓黑，变红了不少。
20秒。
巡医的眼体也平静了一些，但不知是快死了还是在恢复。
25秒。
流出的血已经完全是鲜红色，顺着石缝淌了一地。
30秒。
段洁正变得吃力。长时间手臂紧绷让她陷入细微的痉挛，她却只是紧盯着血袋，确保李致吩咐的流速。
38秒。
“呃……”
一个极力想要呼吸的声音传来。
巡医的瞳孔开始聚焦……
活人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醒了！
比最乐观的预想还快！
“捏气囊！”李致直接吼了出来。
魏远航立刻拼力捏起气囊，并在排气时堵住气孔。
虽然巡医的肺部已经没什么用了，但现在仍然需要它最后的收缩，为声带提供震动的气流。
李致则死死捏着那页纸，在巡医眼前不断晃动。
【红花瘟怎么治？】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一定能理解。
快，快！我们只有几十秒！
然而，巡医看着眼前的纸张，双眼中却只有茫然。他的眼球不断游移，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身体去哪了；想要扭动头部，却也做不到。只有面部肌肉在抽搐与收缩——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了。
李致不得不蹲下身子，让巡医也看到自己的脸，并再次指向手里的纸张。
巡医见了李致，惊得两眼一瞪，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借着喉咙里的气流，发出一阵苍沉、嘶哑而又黏腻的声音：
“音竟……
“真的有……
“地府吗……”
好吧，站在巡医的视角，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思路。
李致只好耐心让开身体，将整个黑枣沟亮在巡医眼前。
巡医的眼睛再次瞪大。
“不……不是地府……还是此间……
“我竟……未死？
“可……为何听不见……
“鬼唱曲……也散了……”
巡医说着，却猛地扭动眼体看向李致：
“你是……何人？”
李致当即指了指外面，又做了个行走的手势，接着再次蹲下身，指向手里的纸张。
巡医依旧一脸不明所以：
“从外头……破开死雾进来的？
“这衣冠……绝非州府差役……
“你……到底对我施了何等手段……”
即便李致心急如焚，也只好做了个刎颈和刺耳的手势，接着再次指向手里的纸张。
看到这个，巡医好像明白一些了。
“颈断……耳聋……
“断了毒血……方才还了我清明……
“世间竟有此等……暴烈医法……
“妙……妙哉！
“可……我为何……还有一息尚存？”
李致早就猜到这个问题，此时已经抓来旁边的血袋比划起来。
巡医当场露出惊讶和兴奋。
“血……灌……头？
“原来如此……
“当真……妙极！”
这个反应倒也让李致有些意外。
若是在现实中认识这位吕方，应该会成为为数不多的朋友吧。
只是，现在是另一个故事了。
李致只好放回血袋，冲巡医摇了摇头。
巡医当即会意，刚刚兴奋的神色也很快暗下来：
“血囊……将尽了……
“待其尽……我便该上路了……”
李致点头。
巡医陷入一阵短暂的茫然，可神情很快又聚拢。
“无妨……
“朝得真视，夕化枯骨……死不悔矣。”
他说着两眼骤然一亮，终是看向眼前那页纸。
“原来如此……你费尽心机……
“是要寻那平瘟之法……
“明了……全明了……
“怪我赘言……容我细思……
“这红花瘟……古医书所载的治法是……
“矾根掩炉，绝薪止火。”
听到这期盼已久的八个字，李致终于神情一震。
来了，可算来了，一切都值得！
可他紧接着又摇了摇手里的纸。
矾根是什么？掩炉是什么？绝薪止火又指向什么？
巡医见状，也急得咳了一声：
“采矾藤之根……以掩炉之法做药……喂服枯霜二钱。
“不日……便可绝其薪柴……止那血火……
“此乃我师祖才见过的奇症……
“我亦是纸上谈兵……不知其所以然……”
李致依然不愿接受这个结果，可旁边刚换了血包的段洁已经吼了过来：“剩下的血不到一分钟了！！”
没时间了，红花瘟只能到这里了。
李致暗暗咬牙，换来第二张纸——
【黑枣树有什么？】
巡医有些迷糊地看去。
“枣树……我亦未堪破……
“只知……凡食那血果者，未染红花瘟……
“反倒惹了那鬼唱曲……
“唯有拜向那株妖树……方得舒泰……
“眼下……我脑中余毒已清……
“倒是……真真切切解脱了……
“谢先生……赐我这片刻清明……
“让我能干干净净上路……”
李致见他神情愈发恍惚，眼皮不断耷下，只好抓紧时间抓来第三张纸。
【请说出关键信息！】
见了这个，巡医先是浅浅一愣，似是想不到什么。
接着便有些朦胧，一点点开始合眼，好像就要睡去。
正当李致要刺激他一下时，他却猛地两眼一睁。
“妖妇！对……那妖妇！
“我终时跪向枣树时……方才顿悟……
“那女人的容貌……竟无一丝活人的气血……
“此等妖物……或是古卷所载的“无漏仙”……
“不流杂溺，长生不死……
“又或是民间所传的“肉菩萨”……
“千刀剜剐，寻复更生……
“又如邪书里的“活大药”……
“以活人做鼎炉……炼就的太岁人魔……
“种种所载太过荒诞……我亦难辨真伪……
“你只需知……为能堪破这红花瘟与鬼唱曲……
“我死后……这具残躯……
“任尔等……剖之用之……
“这便是我吕方……
“临绝的……”
说至此，巡医双瞳骤然一扩，眼皮僵在原处，眼中再无神采。
只剩气囊呲呲作响，还在逼着他的身体一次次起伏。
“血在刚刚就没了。”段洁也放下早已麻木的双臂，哽咽道，“他已经多撑了很久了……6秒了，李老师……他在断血后还撑了6秒……”
至此，李致再无多言，只轻轻拂下巡医的眼皮。
他虽有些不满巡医过于冗余的表达，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远超他的认知与时代了。
辛苦了，我的同行。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一个简洁的注目礼过后，李致捡起地上的锯刀。
“远航，后面不需要你了。
“你现在就撤，带着巡医的尸首。”
刚放下气囊的魏远航一愣：“要带回去尸检么？可……这么大的尸体，我一个人……”
旁边的段洁却全然是另一副神情，像已逐渐理解了一切。
半小时前，她绝对无法直视眼前的场面，更不相信自己会涌现出这样的思维。
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别无选择。
她拾起储血的冷箱，走到台前打开。
“只带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