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带头……
魏远航听得一个哆嗦，看段洁的眼神，像是在看圣女堕入魔道。
明明在营地的时候还是个好女孩，怎么不到一个小时就变成这样了呢？
更关键的问题则是……
“为什么只带头？”李致一边处理大体，一边说道，“这是第一个古东洲人的身体样本，吕方本人也希望贡献自己的遗体。明明可以切分了，由我们分别带出去，只带头做什么？”
“……”段洁闻言一呆。
不好，装早了。
过于追求形式化了。
李致这边已将装有大体的背包，连同几份医案一并交给魏远航：“刚刚巡医的口述你都记住了？”
“嗯，美妇的来历，红花瘟的治法，一个字也不会漏的！”魏远航狠狠点头，又看向地上的一堆物品道，“这些都不带走了么？别的好说，那几瓶噬菌体很宝贵的，要不我还是揣上？”
“不必了。”李致转而抬头，看向整个村落。
“按照赵明远的说法，随着我们的调查深入，两个世界的交叠期会很快结束，这个村子会回到原本的古东洲世界。
“那个世界应该也出现了这样的灰雾，巡医的同僚就在外面，他们会第一时间进村。
“如果他们能得到这些器材和药品，得到显微镜和抗生素——
“那个世界的医学，大概也会因我们的到来而改变了。”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魏远航和段洁的神色也都一提。
从这个高度来看，这次探索绝不仅仅是为了红花瘟这么简单。
也正如任务的第一目标所说——
与古东洲世界建立联系。
两个世界的交融与影响，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性事件。
魏远航也再无多言，与二人对视一眼，便背包出村。
当李致再次拿起锯刀的时候，吴强也刚好折返回来。
“刚刚……巡医好像醒了？”他看着不完整的大体，惊道。
“嗯！”段洁狠狠点头，“与古东洲建立联系、唤醒巡医并得到红花瘟的信息，我们这边任务已经完成，让魏远航先把消息送回去了。”
“好，好，好……”吴强也是神色一震，“那我和赵队是不是也可以接近枣树了？”
“再等等。”李致看了眼手表道，“你换第二盒清明脂的时候再探索枣树。找不出问题的话，就截几段枣枝带回去。”
吴强看着自己头盔内的刻度道：“那也就是5分钟后了。”
他说着又回身指向村中：“另外，赵队让我通知你：就在刚刚巡医醒来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出现局部灰雾了，这是即将观测者坍缩的前兆。这些局部灰雾很可能快速扩大，到时候就必须要离开了。”
李致抬眼望去，果然在村里一些地方看到了团状灰雾，静止地停在原处，像是悬浮的云。
“不走会怎么样？”他问道。
“不确定，猜测会随着异常区域回到古东洲世界。”吴强点了点头盔上的刻度，“但没有清明脂，我们无法在那个世界生存，很快就会崩溃。”
“嗯……”李致思索片刻后回道，“计划不变。5分钟后，你和赵明远探索枣树；当然，最好还是能先找到最后的医案。”
“挨家挨户都看过了，最后再试试吧。”吴强说着，看了眼段洁。一个复杂难言的情绪过后，他与李致点头道，“另外，赵队的意思是，你们最好在我们接近枣树之前撤离。那是我们的任务，你们不需要再冒险留在这里。”
“必要的时候，我会的。”李致说完，便继续重新处理起大体。
吴强应过一声，再次看向段洁，微微咬了下牙说道：“赵队要我提醒你：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别忘了叶主任的嘱托——安全护送李主任成功撤离，才是你的任务。”
“……”段洁一愣，“这是赵队说的么？”
吴强却再未回话，只一个回身，便再次蹑步回村。
看着他的背影，段洁还来不及产生什么念想，便听李致的命令传来。
“别发呆，拿好枪，随时准备保护我撤离。”
“是……”段洁忙又挂上步枪。
的确，救治的任务完成了。
现在，自己只是个战士，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李致。
接下来几分钟，二人再无对话。李致继续默默地处理眼前的大体，段洁则盯着村中搜寻的两位队友，据枪警戒。
几分钟后。
哒。
段洁头盔里的清明脂已然耗尽，她忙换上新的一盒。
远处，吴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赵明远则还剩10分钟的量，暂且没有更换。
他刚刚已从吴强那里得知，主要任务已经完成，最重要的信息已由魏远航先行送出。这次探索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收益，总算没有辜负这些清明脂。
无愧组织的信任，无愧战友的牺牲。
这也让赵明远心里彻底干净了。
接下来，生死可置之度外。
他这便看向眼前不远处那棵枯萎的枣树。
晶尸的朝向一定是有根据的，就像指南针的磁极一样，被牵扯着指向那里。
一定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里，它将直指红花瘟与音石症的最终本质。
即便没有，也该截下一些树枝带回研究，那必定是远超问祟枝的异常物。
这当然很危险，且后果不可预料。
但与牺牲的前任三队队长和战友相比，这都不算什么。
赵明远就此挺起步枪，朝远处村口的李致做了个撤的手势。
李致却只摆了下手，便继续专注于大体的处理。
赵明远知道他有自己的主意，对异常的应变能力远在自己之上，便也不再多言。他转头与吴强打了个手势，随后与此前每一步行动一样，挺在队伍最前端，向最危险的地方行进。
与此同时，远在村口的段洁也已紧握枪柄，握得比赵明远和吴强更紧。
她知道，任务已是大获成功，收获也够丰富了，现在就是全员撤退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身为第三尖兵队的人，又不可能止步于此；换她来领队，她也不会。
可现在，她却并不盼着有什么惊天大发现……
最好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截取一些枯枝就好了……
不要再有什么意外了，不要……
旁边，李致一边将大体分装入包，一边想着完全不同的事。
刚刚明明做了那么多，明明连音石菌操控思维的路径都破局了。
可为什么还是99%？
异常点数也没有任何收获。
这些难道不是音石菌最终的答案么？
这些甚至都不算揭露音石菌的特性么？
不可能的，这么重要的脑控机制，必定是非常核心的特性，怎么可能不纳入图鉴？
对此，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
这些东西——这些晶尸和脑控——已经不是音石菌了，而是一种连图鉴都未曾收纳、无法产生感应的异常。
但它们又确实让村人听到了杏儿的清唱。
难道是变异么？
由于那个妖妇的手段，音石菌在这里发生了变异，最后才变成这样？
也许真的是通过血枣感染的？
不知道了，只能看赵明远那边能不能有新的收获。
比这问题更恼人的，自然是图鉴完整度后面的99%。
都已经前进到这里了，今后不可能再更深入地挖掘音石菌了。
这1%到底是什么？
现在撤离，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了。
因此，只要不出现无法容忍的危险，他绝不会提前撤离。
至少也要看到枣树的真相。
哪怕结果是没有真相。
想到这里，李致翻起大体的躯干，准备装入包中。
可这一翻才看到，吕方腹部竟有一个用线缝上的刀口，缝隙里还卷着一截纸边。
在这里！
最后的医案原来在这里！
把医案分得这么散，是为了防妖妇回来销毁痕迹么？
藏在肚子里倒的确是个法子。毕竟吕方知道自己同僚一定会来，也一定会验尸，那就一定会发现这个；妖妇却很难找到这里。
那句“我死后这具残躯，任尔等剖之用之”，也同时提示了这件事！
来不及多想，李致直接抓起剪刀挑断缝合线，小心地掰开腹部创口，生怕损毁里面的纸张。
另一边，赵明远和吴强已围着枣树绕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状；怎么看，都只是一棵没那么粗壮的枯树。
但他们没有立刻截枝，而是先探向旁边的古井。
一般而言，树旁不打井。这井显然已经破败，大概是枣树生出前就挖在了这里。
为防万一，赵明远掰开一根荧光棒，朝井内探去。
黑洞洞一片，看不清。
他干脆将荧光棒扔进了井里。
两秒后，哒的一声，荧光棒掉在底部水洼里。看来这井不算太深。
再探身看去，井壁和井底盘满了树根一样的东西，果然早被枣树根须损坏、弃用了。
赵明远想再细看，却怎么都看不清，只能大概看出是一坨一坨的。他没时间再管这个，便来到树前，扶着树干弯下身子，与吴强做了个上的手势。
吴强当即会意，放下步枪，取出工具钳，一步踏上赵明远的后背，朝枣枝剪去。
咔吧。
一根细长的枣枝落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警惕四望。
没有响动。
那些晶尸也都跪在原地。
看来没受影响。
“再剪两根。”赵明远就此令道。
“是。”
村口，李致终于将那卷最后的医案一点点揭出来，小心展开，看向那一个个被浓血淹没的字迹——
【《黑枣沟医案》·其四
【四月二十三。
【近三个月，一无所获，妖妇再未现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些患了鬼唱曲的人，身上开始生出蓝色异石，一个个跪着跪着就不动了，变成石雕。
【如今，这黑枣沟只剩我一个活物。存粮见底，连只耗子也刨不出。那封沟的死雾，却半点未散。
【我本以为自己会病死，没想到竟是饿死的。
【五月十一。
【昨夜，我饿得浑身发颤。迷蒙间，忽听得有个小丫头在唤：“吕医官……吕医官……”
【睁眼瞧去，竟是桃枝。
【借着月色，我见她已非血肉之躯，浑身晶莹剔透，血色里透着蓝纹，活像个刻出来的晶魄小人。
【她说，血玉蝉在她肚子里一跳一跳的，跟杏儿妹妹混在一起，闹得她好生难受，想死死不掉，问我能不能治。
【我答：饿得提不动针了，也无处采药。
【她不让我死，说要喂我，不过只有黑天才能喂我。她又问我，听到红花瘟了么？
【我答没有。
【她说，那我让杏儿妹妹给你唱，你听会了，记得要传出去。
【我应了声好，便昏睡过去了。
【今晨醒来，懵懂记起夜里之事，只当是饿出了幻梦。
【精力倒是恢复了一些，这便是回光返照了吧？
【我想拿起斧头，在最后砍了那枣树，却使不出力气。关节吱吱地响，脑中嗡嗡发沉。难道我也遭了那鬼唱曲？可我并未食那果子啊……
【六月初二。
【昨夜我又梦到桃枝了。
【她说气血将尽，救不活我了，问我听到红花瘟没有。
【我答没有。
【她说会听到的，记得听到以后传出去。
【我答，怕是出不去了。说完，便昏睡过去。
【今晨醒来，倍感昏困，看来这回光返照也到头了。
【弥留之际，我于此写下村人所说的红花瘟曲词。
【后事，便只能托予诸位同僚了。
【口袋里面装红花……
……
【那是杏儿的——
【眼珠呀。】
至此，医案看尽。
与料想的不同，这份医案里似乎并没太重要的信息。大概是巡医认为《红花瘟》的曲词才最重要，只是没想到看的人早已知道了其中内容。
因此对李致来说，真正重要的反倒是“梦里”的桃枝。
李致很倾向于那是真的。毕竟桃枝那些话指向性太明确，吕方可能只是饿晕了，才认为那是幻觉。
只是……
李致抬起头，看向正剪着枣枝的赵明远和吴强，又看向整个沉寂的小村，看向那一具具纹丝不动的晶尸，看向每个不起眼的角落。
如果这个桃枝是真的……
她在哪里？
她为什么不出现？
藏起来了么？
还是和其他晶尸一样跪在那里？
李致一面寻，一面飞速思索，试着回忆医案中一个个琐碎的篇章。
【血玉蝉在肚子里一跳一跳的，和杏儿妹妹混在一起。】
【好生难受，想死也死不了。】
【让杏儿妹妹给你唱，记得要传出去。】
【她不让我死，说要喂我，不过只有黑天才能喂我。】
从这些话来看……桃枝好像并没有恶意……
并且她只有天黑能出来……
可是不够，这些不够，继续想，更远一些的。
很自然地，李致想到了端公妖妇的部分。
【用“琀蝉镇口”之邪法，将桃枝活埋于后山迎风口作人桩。】
【老巫摸出一枚血红的玉蝉，敲碎桃枝的牙齿塞进她喉咙，而后黄泥封住七窍，活灌水银。】
【玉蝉确非凡物，定是那美妇所授。】
这么看，重点应该是那个血玉蝉。
是它让桃枝变成了那副求死不得的样子。
可她不是葬在雾区外的后山了么？
灰雾出现后，两个世界就已经交叠，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除非……
李致突然两眼一瞠。
【村中那株枯死百年的老黑枣树，竟于这隆冬凛寒中一夜逢春，开花结果。】
【然其所绽非是枣花，而是猩红如血之妖萼，所结之果，亦赤如生肉！】
【此树吸食地髓，百年结一圣果，服之可延寿百载。】
【那美妇在旁，视抢食村民如视死物，嘴角暗含阴笑。】
想到这里，李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原来是这样的么……
原来桃枝的人桩根本不在后山……
而是成了……让枣树再次逢春的养料。
李致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个美妇真有什么阴谋的话，害死桃枝总该用在哪里；埋在后山，显然浪费了那只血玉蝉。
可如果是用人桩给枣树养分，那前面、后面的一切就都通了。
正是那血玉蝉逼得桃枝不死，与音石菌混为一体，让她成了一只活着的晶尸！
在这个过程中，与血玉蝉结合的音石菌也不再只是音石菌，以至于自己的图鉴也没有反应——那些特征早已超出音石菌本身！
也正是由于这样一个东西的滋养，“变异”的音石菌通过枣树根系一路扩散到果实，最终被村民服下！
吕方虽然没吃，但从“她喂我”来看，大概是被动服用了桃枝身上的什么东西，这才能回光返照这么久；也正因如此，他自己也患上了音石症。
那么……最后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李致恍然看向全村的晶尸，看向他们所朝拜的枣树。
搞错了，他们拜的不是枣树……
是那只起源的晶尸。
那个唱曲最响亮的鬼。
即便是此时此刻，她大概也正以某种频率震动着，唱着那曲勾人的红花瘟。
就在……
这棵……
枣树下。
也就在李致想通此节的同时。
呼。
半空中的一个雾团骤然猛扩，如跳帧般毫无预兆地遮住半边天，将整棵枣树连同半个村子蒙入黑夜。
坍塌开始了。
李致再不多想，不顾周围晶尸吼道：“撤！”
“撤！”赵明远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吴强忙一跃而下，赵明远则奋力捡起地上的几根枯枝。
也就是此时。
咔。
一只小手扒到井口。
晶莹剔透，血红里透着蓝纹。
接着，一个女孩的头冒出来。
她两眼早已空洞，脸上布满厚厚的血晶皮，头顶还扎着早已枯白稀疏的辫子。
她歪过头看着眼前二人，张开嘴，嘴里满是被血晶替代的牙齿。
“啊啊啊啊！！！！”吴强疯了一样举起枪。
“别！！！”李致痛吼。
但为时已晚。
哒哒哒哒——
枪声猛烈响起，吴强红着眼睛扫射过去。
子弹打到女孩脸上，激起一阵晶尘。她“呀”地一叫，又缩回井里。
“啊啊啊啊！！！”
哒哒哒哒——
吴强却依旧失控地倾泻着火力。
“撤啊！！！”赵明远猛地按下吴强的手。
吴强这才有所反应，一脸惊悚地朝村口跑去。
赵明远则据枪瞄着井口，缓步掩护他撤离。
可刚走两步，便见一道血影从井中蹿出。
哒哒哒哒——
赵明远追扫过去，几枪击中女孩。女孩却只是一个踉跄，接着纵身一扑，直抱到吴强背上，一口咬向吴强肩膀。
“啊啊啊！！！”吴强惊得疯狂甩身，却怎么都甩不掉。
赵明远几次瞄向女孩，却怕伤到吴强，始终没敢开枪。
女孩似乎没咬透防护服，突地又向上一蹿，用整个身体裹住吴强的头盔。
接着，她以一种疯狂到看出残影的频率开始震颤！
刺耳的尖啸卷着声浪扩散而来，那是李致都未曾设想过的凄厉歌声——
口袋里面装红花！！！
杏儿脸上飞红霞！！！
不是胭脂不是疹！！！
好似一颗颗小血芽！！！
瞬时，整个黑枣沟都被这歌声点燃。
咔咔。
一具具晶尸伴着碎石吃力站起。
他们抖动着身体，一个个发出相似同频的震颤！
“听呀听呀！！！”
“家里的门推不开啦！！！”
“阿爹咳呀咳！！！”
“咳出带刺的枝丫丫！！！”
在这空前狂热的共鸣下。
整个大地卷着李致的耳膜，带动他的大脑一同震颤！
【呜呼妙哉……呜呼美哉！】
【十个杏儿，百个杏儿，终于要叠在一处了！】
原来这就是你最终听到的声音么……吕方！
而被女孩抱着头盔的吴强，身子已一僵一软，跪倒在地。
赵明远终是不顾死活，用步枪点射过去。
哒哒——
子弹打在女孩腿上，激起阵阵晶尘。女孩被激得一蹿，遁于树后。
赵明远这才看到吴强的脸。
那双眼珠已经被震得激凸出框，耷拉在脸上，只剩几根神经相连……
耳朵、鼻子、嘴角，都在淌血。
面罩上也喷满血。
看不清吴强的表情，只看见他无力地抬起双手，要去抓什么，并以一种怪异的语调呢喃，好似失去了对音调的判断。
“看……看不到啊……队长……
“听不到……也听不到……
“队长……你在说话么……
“队长你在哪里……别丢下我……
“队长哇啊啊啊……”
他说话的音调越来越怪，像哭一样，直至——
咔。
他刚换上的清明脂走到头了。
咔。
这一声是赵明远的。
他的也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