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叠歌声中，赵明远只犹豫一秒，便猛地从腰包抓出最后一盒清明脂，挺枪回身。
哒哒哒——
正躲在树后偷看的女孩吓得缩回去，整棵树也被打得狂摆。
同时，女孩再度震动身体，新一轮爆裂歌声袭来，激得全村晶尸共振着朝枣树围去。
赵明远已扑到吴强身旁，扒下他头盔上的旧盒，“咔”地将最后一盒清明脂卡进去，拨开开关，随即抓起吴强的胳膊架上自己肩头。
明知吴强听不见，他还是吼出来：
“我在！！我在！！！抱紧我冲出去！！！”
清明脂补上后，吴强恢复了一点神智，却再说不出话，只把四肢死死缠在赵明远身上，像个怕鬼的孩子。
赵明远一咬牙，挺枪扫向围来的晶尸。
哒哒哒——
裂响与晶尘里，晶尸被打得抽动僵滞，却未退半步；火力一停，又像机器般继续前行。
子弹顷刻泄尽，赵明远一边后退换匣，一边警惕地瞥向身后的枣树。
村口。
李致也被上百道歌声震得头痛，完全听不见赵明远在喊什么，但这不影响他的判断：他们是外行。
吴强受能力和信息所限，不知道桃枝的事，见到突如其来的怪物便直接尝试击杀，还说得过去。
赵明远却错得太多。他的能力和判断本够用，可那股过旺的牺牲欲总让他做出错误决策，这已不是第一次。
刚才的局面，吴强本应被放弃；这种时候还把仅有的清明脂交给他，让明明能逃出去的自己承受污染，烂得不能再烂。
相反，吴强刚被抱头时，赵明远若把清明脂换给自己，完全能撤。
可现在上百具晶尸已经围上去，归路被挡死。一个人搏命或许还能冲出，但背着吴强，又失去清明脂、承受异常污染——只能由他求仁得仁了。
李致勒紧背包，拍了拍旁边的段洁。
“撤。”
段洁却一动不动，只呆呆望着远处被包围的赵明远。
李致这才发现，她的清明脂也已耗尽，自己竟没察觉。
再看自己，受歌声影响已变成黄色，但存量丰厚，至少还能撑半小时。够用了。
李致便抓出全队最后一盒清明脂，给段洁换上。
清明脂开启的瞬间——
呼——
段洁像个溺水者，终于吸上这口气。
李致忙敲她头盔，指向外面。
段洁愣半秒，神志渐渐恢复，随即摇头。
“你撤吧，李老师。任务目标已完成，不必管我，我去接应赵队。”
李致的脸色明显沉下来，又敲一下段洁头盔，再指向外面。
段洁这次却坚决违背命令，已在急救台前架起步枪。
而李致，绝不会说第三次。
他本该抽走段洁的清明脂，终究没下手，只孤身回身朝外走。
本以为她是个可造之材，原来不过如此。
什么第三尖兵队——全是外行。
另一边，赵明远低头换弹匣时，忽然“嘭”一声，眼前一黑，什么东西罩上头盔。
是那怪物扑来了？！
他刚要挣扎，便听“哒哒”两响，整个人被震得向后一仰。
再一晃神，抱在头盔上的女孩已经跑掉，应是再次中弹，遁回树后。
赵明远直起身才看到，那两枪正是村口的段洁开的。
他不喜反怒，疯子般挥手：
“你他妈给我撤啊！！！”
段洁却像没听见，只一枪枪点射拦路晶尸，专挑脖子、膝盖，似在寻找一击即溃的弱点。
赵明远再也吼不出什么。没了清明脂，他早被歌声侵得两眼发黑、头痛欲裂，随时可能栽倒，也顾不得那些了。
“嚓”地换上新弹匣，他背着吴强缓步上前，同时扫射拦路晶尸。
可女孩一波又一波的歌声中，晶尸越围越多。子弹完全像在打石头，除了用动能稍稍延缓包围，毫无效果。
又一匣打空，赵明远终于推进到一排晶尸跟前。他试着用枪头拨开它们强行突围，却完全拨不动，枪口反险些被晶尸扑到。
赵明远只好后退，刚退半步，小腿又被什么东西咬住。
赵明远未及反应，段洁已“哒哒”两枪打在女孩身上，女孩吓得几窜缩回树后。
此时赵明远的神志也朦胧起来，只觉得歌声越来越悦耳……甚至生出摘下头盔、听得更清楚的欲望。
也就在这时，背上吴强的呻吟传进耳朵：
“队长……我们……出去了么……”
“队长……我们还活着么……”
听到这里，赵明远全身骨头像被抻了一下。借着瞬间清醒，他狠咬一口唇头，拍了拍吴强，又换起弹匣。
村口架枪的段洁也在换弹。
她脑子里已忽略一切，只剩如何击溃晶尸。
子弹无效，打哪里都无效。晶尸已没有关节、大脑之类的弱点，纯粹是一大坨石头。
那个晶怪女孩更麻烦，动作快得多，根本不像晶体结构能做到的。
她或许还没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必躲子弹，直接一个个抱头震鸣就好；大概只是害怕或怕痛，才一次次逃跑。
可再拖下去，她很快就会意识到这点，到时所有反制都无效了。
更揪心的是，赵队现在是在无清明脂的情况下行动，这里的污染明显已远超耐受……
快……快……想想还能有什么办法……
段洁只一想，神情便一滞。
我的速度更快，也许能上去引走这些怪物……这样赵队他们就有可能出去……只是，我也会失去火力掩护，一旦被那女晶怪缠住……
不想了！
不想这些了！
先上！
段洁一咬牙，“咔”地上好弹匣，俯身准备出击。
咚——
她身边忽然传来背包落地的声响。
转头看去，李致竟又折返回来，一脸阴沉，一言不发地在魏远航留下的一堆小瓶药剂中翻找。
“李老师？？”段洁惊道，“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说了你不上情绪的吗！”
“别自作多情。”李致说着，已找到需要的那瓶药剂，又抓来一袋注射器拆开包装，“我想过了，反正你也要死，不如死得有点价值。”
看着李致认真抽液的样子，段洁只剩愕然。
都这样了……还有操作空间么？？？
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李致根本没看她，只把一根细长针管扣上注射器：
“我没空解释，想搏一丝机会，就照我说的做。现在，脱掉武装服。”
段洁一愣，可此时已没有思考的资格，嘶嘶几下拉开衣服上的暗锁扣，一把扯掉武装服。
瞬间，半身肌肤裸露在污染中，只剩一件战术背心。
“用止血带绑住左肘。”李致给出第二个命令。
段洁当场抓来止血带，狠狠绑在左肘上。
李致已抽好那管药液，上前两步，在段洁左小臂外侧分批注入。
“把这段小臂给她咬。最好让她全吃掉。计划就这么简单。”
段洁再次一震，还没反应，便被李致一推，踉跄上前。
茫然回头，只见李致拾起她的步枪，蹲身架在台上，单眯眼盯着瞄准镜，枪口如悬着的手术刀，纹丝不动。
“去死吧，段洁。这是最后的命令。”
他抬手一挥，做出战术冲锋的手势。
段洁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无法理解李致架枪为何如此专业，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个手势，更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让她冲过去被晶怪咬。
不知道啊……不理解啊……可身体……却已经开始向前跑了！
段洁迈着自己都不懂的步子，狼狈俯身，满眼热泪地开始冲锋。
肌肤暴露在污染空气中，拂过的风、潮湿的痒、一个个久违而细微的刺激将她重新唤醒。
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哒——哒哒——
枪声在身后响起，刮痛自肩头划过。
一具具拦路晶尸被子弹震得短暂僵退，段洁刚好从它们身边擦过。
离赵明远越来越近，她不再想为什么会这样，不再想李致为什么连枪法都如此精准。
奔跑，她能做的只剩奔跑。
脚下激起碎石，强风拂过肤间。
她只盯着枣树后探出的头。
赵明远同样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疯狂叫嚷着什么。
但听不到，段洁听不到，她只是在奔跑。
赵明远只好也为她打掩护，与村口李致内外配合，射向试图扑向段洁的晶尸，直到她一个侧身，擦着最近的晶尸冲到身前。
赵明远刚要开口，段洁却像根本没看到他，直直从身边掠过。
他恍然回身，看着段洁不管不顾奔向枣树，这才意识到——
这不是营救，是冲锋。
树后躲藏的女孩见一个没穿黑衣服的人冲来，再难克制地一蹿而出，迎面扑上。
赵明远下意识举枪，却听“哒”一声，脚旁一震。
回头看去，正见李致瞄着自己，同时做出“不”的手势。
他不明所以，可一切已来不及。
女孩一跃扑向段洁，段洁没有丝毫躲避，只抬臂一挡。
吱——
女孩那满是血红晶体的嘴狠狠咬在她小臂上。
咚——
段洁应声被扑倒。
她没有挣扎，反倒死死抱住女孩，任她死咬。
女孩也抱在段洁身上，啃着小臂死不放，似在疯狂吸食。
可很快，微妙的事发生了。
女孩意识到这个人没有攻击自己，抓段洁的手开始松动，嘴上吸食一点点减轻，却不忍撤嘴。
段洁便也稍稍松力。
女孩又松一些。
一点点地，厮打像变成了拥抱。
女孩再无此前爆裂的样子，只无声吸食，像个吮奶的孩子。
她身上的震动开始平息，歌声减弱，连那些晶尸也僵在原地。
整个黑枣沟再次回归宁静。
段洁这才看清她的脸。
透过满是蓝纹的血红晶壳，那分明是一张孩子的脸。
再仔细看，她耳边还沾着些许黄泥，嘴角挂着几点水银。
咬着自己不断吮吸的晶齿间，竟还混着碎牙裂片。
她……难道是……
“桃枝？”段洁不可思议地说出这两个字，语气竟很温柔。
女孩似也受到触动，终于撒嘴。
接着“哇”地哭出声，扑进段洁怀里。
“对不起……我好饿……可我本也没想咬你……他们打我……为什么要打我啊……呜呜呜……”
“搞错了……搞错了……”段洁满面恍然地拨弄她干枯的头发，把她抱在怀里，一点点直起身坐到地上，“你……你受苦了……”
“哇——”桃枝又哭出来，脑袋使劲在段洁怀里蹭，“我……我想喂吕医官……可我也好饿……对不起……对不起咬你……”
她说着突然浑身一抽。
“怎么……肚子……突然好凉……”
接着——
咚咚——咚咚——
似心跳般的声音从她体内传来。
她也跟着哆嗦起来。
“全身都好凉……好凉……好凉……”
“……”看着她的样子，段洁说不出话，只能轻抚她的身体。
此时，她才又有脑子思考。
这一定是李致注射的东西生效了……那瓶子上写的好像是……噬菌体。
对，魏远航留下的噬菌体！
此刻段洁终于理解一切：在小臂注射超量噬菌体，再以身为饵让女孩吸食，从内部将她瓦解。
这……竟然成了么？
这莫名静谧的氛围里，一个声音刺过来：
“还等什么？撤啊。”
循声望去，李致正握着步枪从僵硬的晶尸旁走来。
实际上，计划比段洁想的稍有些根据。
根据【她说气血将尽，救不活我了】，加上女孩总想咬人，猜测她需要吸血；又通过几份医案，猜是血玉蝉维持着桃枝的命，而这东西已和音石菌混为一体，最终让桃枝变成这副怪样。
现在看是猜对了，大剂量噬菌体真干掉了桃枝体内那个一跳一跳的东西。
猜错也无所谓——那样李致会直接撤离，随便他们怎么自我感动地牺牲。
既然对了，总要来看看成果。
李致阴着脸前行，再次看向赵明远：
“怎么还不走，脑子已经坏了？”
“……是……这就撤……”赵明远瞪目应了一声，虽不明所以，还是抖了抖身子背好吴强，朝外跑去。
李致已走到段洁身旁，蹲下身子，轻触桃枝的身体。
面板没有变化。
他便又开口：
“我们是吕医官的同僚，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么？”
“好凉……好凉……”桃枝只是呻吟，抽缩正变得愈发微弱。
李致摇摇头，看向段洁的小臂，同时举起另一只手里的锯刀：
“你走运活下来了，但依然要付出代价。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截肢，避免未知感染；要么松开止血带，冒着全身感染的风险保住小臂。”
段洁没有犹豫，一把扯开止血带，随后看向李致，竟笑了：
“反正李老师一定能治好的。”
“很好。”李致回敬，“记得把这句话刻在你的墓碑上。”
“哈哈哈……”段洁这次真笑了。
李致完全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只挥手：
“你也撤，清明脂快完了。”
“是。”段洁撑地起身，看了眼空中巨大的灰色团块，“这里就要坍塌了，李老师最好也快走……”
李致又甩甩手，懒得废话。
段洁最后看一眼桃枝，快步追向赵明远。
李致看了眼手表，又凝向桃枝，想再试着和她对话。
桃枝却先身子一翻，又呻吟起来。
“杏儿……杏儿妹妹……怎么听不到你了……”
这无疑激起李致的兴趣：
“你能和杏儿对话么？”
“你是……”桃枝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眶盯向李致，恍惚道，“看不清了……也听不清……是吕医官么……”
“是我。”李致非常坦然地答，“我找到治好你的法子了。刚刚你咬的那口就是我的药方。现在我保证，很快就会死了，再也不会疼了。”
这话倒也不全虚。医案里提到【她好生难受，想死死不掉，问我能不能治】，说明桃枝渴望解脱；因此就算没有这场冲突，完全和平交流，李致大概也会安排她服下噬菌体。
此时，感受着这一切的桃枝抽缩着扑进李致怀里。
“好……好好……还是吕医官最好……只有吕医官疼我……好舒坦……现在……好舒坦……”
“舒坦就好。关于杏儿，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么？”
“记得……把《红花瘟》传出去……”
“我会的，但为什么？”
“杏儿……杏儿妹妹……她能看到……她能看到红花瘟……也能看到别的大瘟……她……她好难过……她把这些大瘟唱成曲儿……要让人听到……她不想……见那么多人死……”
李致浅浅一僵。
杏儿果然真的存在么？
只是好像并非自己理解的那种存在。
即便李致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古东洲还是黑枣沟，无论是美妇还是桃枝，都已是完全超自然的存在。
可这却令李致……兴奋异常！
很好，科学的疆域又可以向外蔓延了。
只差一个趁手的观测和实验工具。
我，我，就是我。
我可以的，那个工具就是我。
遐想间，桃枝的声音已愈发微弱：
“好凉……好凉……吕医官……我最后……再给你唱一次……你千万……记得传出去……”
李致想再问些别的，桃枝却好像已经听不到，只自顾自地用原本的声音，唱起那曲再熟悉不过的调子。
“口袋里面装红花～”
“杏儿脸上飞红霞～”
“II……”
“那是杏儿的～”
“眼珠呀～”
一曲唱罢，再无声响。
吱吱——
碎裂声传来，桃枝的身体开始瓦解，像医院里那些接触氧气的晶体一般瓦解。
连身后的晶尸也开始坍塌。
与此同时——
【“音石菌”图鉴完整度提升↑
【特性7（新）：菌体引发的歌声，本质是对杏儿歌声的复诵，它将预言一段时间后的灾疫。
【图鉴完整度：99%→100%
【可分配异常点数：1.6→2.4】
呼——
此刻，李致终于舒出这口困了许久的长气。
音石菌，终于完整了。
辛苦了，杏儿。
辛苦了，桃枝。
更辛苦你了，吕方。
虽然我们彼此的手段有待商榷，但这段充满误会的旅程终于到达完整的终点。
感怀间，李致怀里只剩一摊再无光泽的碎块，桃枝终于也解脱了。
可碎块正中，一个东西仍在搏动，像心跳。
李致拨开碎块，看见那只血色小蝉。
无须触摸也能知道，它显然不是玉雕出来的，更像一块还活着的血肉。
李致小心拾起，面板信息随即弹出：
【异常图鉴：3→4
【发现“血玉蝉”。
【特性1：服用后，可保肉身在古东洲世界半年不死，是邪士炼活大药的精贵资材。
【（该血玉蝉已耗损，效力不足一月）
【（由于受到音石菌感染影响，血玉蝉原本的功效已发生未知改变）
【特性2：该异常物无法在古东洲以外的世界保持活性。
【图鉴完整度：100%
【异常点数：2.4→2.9
【体质强度：6→7】
哇哦。
李致捧着这小东西，心中喜忧参半。
它固然是好东西，可从图鉴信息看，因音石菌感染，效用已经变了，不然桃枝也不会死。
即便还剩什么效用，一旦带出古东洲，失去这里未知的异常力量，它也会立刻失去活性。
算了，哪怕是个标本也值得研究。
李致便准备把它收入囊中。
可就在拉开腰包的同时，又一份信息涌出：
【发现可吸收异常物——血玉蝉。
【于古东洲世界吸收，可获得异常体征“赤髓”。
【赤髓：造血系统与细胞代谢发生良性异化，大幅提升寿命。非致死性组织缺损可高速愈合。失血后，仅需进食摄入营养，即可触发超常的造血机制，迅速恢复身体机能。】
这消息让李致的手悬在半空。
人类，怎么可能抵抗得了这种好事？
这可就别怪我吃独食了，老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