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瞩目之下，【新型病原体“红花瘟”医疗救治与防控成果通报会】正式开场。
没人理会主持人的开场白，所有目光只落在长桌正中。
严仲海如泰山般端坐，岿然平视前方，一眼望去便是“稳”。
左侧的项冲同样西装革履，一眼牛逼；只是坐姿与表情略不协调，像是在强行纠正惯常的歪坐，免得太过出挑。他眼睛也比往常睁得大些，生怕看起来过于冷漠装逼。
至于右侧的李致——
他在……
低头看手机。
是的，就是这么牛逼。这种场合，坐在严仲海旁边，他照旧低头看手机。再加上独特的外形与着装，他毫无意外且不可遏制地成了全场焦点，以至于根本没人关注主持人在说什么。
观众脑子里只剩一连串疑问：这人谁？凭什么如此牛逼？
直到严仲海开口，注意力才暂时移开。
同此前每次一样，严仲海的声音依旧铿锵有力：
“各位媒体朋友、全国观众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我是严仲海。
“今天，我坐在这里，向全国人民通报一个核心结论：
“发生于LC4231航班上的新型病原体“红花瘟”感染，已被我们彻底攻克，并于今日凌晨3时完成动态清零。
“箐岛市为期三天的全面封控排查结果显示，社会面无一例新增。
“传染链已被斩断，传染源区域也已完成消杀并封锁。
“在此，请全国人民放心：红花瘟感染，已被完全控制。”
掌声热烈响起。听严仲海说出这个结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情绪也隐隐提振起来。
没人想再经历一次大感染，可再乐观也想不到能这么快彻底攻克。
尤其与国外局势相比，东洲这次卫生安全工作真可谓独步天下，严老更是居功至伟！
众人已经迫不及待想了解细节，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实现的！
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严仲海拿起讲稿，再次开口：
“本次航班共收治患者169名。
“救治过程中，三组医疗团队虽全力以赴，仍有36位患者抢救无效不幸逝世。
“我们对逝去的同胞表示沉痛哀悼。
“其余患者中，尚有23名重症患者处于全力救治与长程康复阶段。
“剩下110位患者已基本痊愈，无显著后遗症，即将回归正常生活与工作。”
掌声再次响起。这个结果虽有些惨烈，但110人痊愈的数字仍足够令人振奋。
当然，这主要还得感谢国外同行衬托；不然，不知详情的旁观者很难体会这个治愈率有多惊人。
待掌声平息，严仲海翻过一页，说道：
“红花瘟是一种超出现有临床认知体系的全新病原体，具备无症状潜伏、爆发迅猛、传播力极强等特征。
“在救治阶段，我们的临床团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里要特别肯定蓟京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全体同仁。
“尤其在病理机制溯源及临床干预阶段，一院李致团队突破了既往经验的局限，以科学严谨的态度探索并建立了一套具有高度前瞻性、临床疗效确切的诊治路径，并最终实现了全球第一例硫化氢休克疗法的突破。
“之后，在项冲教授团队的努力下，该疗法得到极快推广，短时间内实现大批量患者的有效治愈。
“这不仅是对红花瘟治疗的贡献，更是对整个医学的突破。
“在这次事件中，广大医护人员冲锋在前，广大市民顾全大局；在此，感谢每位同胞做出的贡献与牺牲。
“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未知挑战，东洲的医疗体系与全体医务工作者将始终筑牢防线，寸步不退。
“谢谢大家。”
掌声再度响起，严仲海也长舒一口气，放下了讲稿。
望着满场振奋的神情，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魔幻。
本来已经做好扛雷的准备，却没想到竟是这种结果……
红花瘟在这么短时间内被控制，当然是好事。
只是，独享那些敬仰与崇拜的目光，实在令人受之有愧。
怀着难言的情绪，发布会进入记者提问环节。
“严教授，红花瘟已经实现清零，是否意味着这场疫情已彻底结束？”
“是否还存在隐性感染者？有没有可能出现复发或二次传播？”
“此前有不少患者早期没有明显症状，随后却在短时间内迅速恶化；现在普通人应该如何识别早期症状？”
这些问题都是安排好的。严仲海按早就拟定的标准措辞逐一稳妥回答，其中有些也交给了项冲。
而李致……
依然在看手机。
没办法，发布会前安排时，李致就已明确拒绝回答提问；他不过是按高伟的要求来露个脸，完全像个被迫参加家庭聚会的孩子。
严仲海心下暗叹：这个人对名利还真就一点追求也没有啊……
叹息间，终于迎来最后一个问题。
“严院士，世卫组织将这次红花瘟的攻克称为医学奇迹，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个评价？”
严仲海正了正麦克风，刚要开口，却突然听到李致在旁边啪啪啪划手机的声音。
他眉头一抽，心中悄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已经不需要被抬得更高了。
某些人也不该再躲了。
问答环节被安排了一辈子没趣的套话。
这次，就给你们来个惊喜吧。
片刻间思虑已定，严仲海沉然开口：
“这里我要声明一件事。
“红花瘟的治疗过程中，所有堪称奇迹的攻坚，我都只是旁观者。
“每一次病理突破、每一次疗法创新，包括首例治疗成功，全部由蓟医一院李致主任率领一院异常病理科完成。
“所以，我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请李致主任回答。”
严仲海说着往后一靠，抬手拍了拍李致。
李致一个哆嗦，僵僵转头。
你坑我？
严仲海微笑颔首。
岁数大了，顶雷顶累了，今后交给你了。
发布会现场一阵唏嘘：想不到严仲海稳了一辈子，这种时候竟给大家来了一次惊喜！
提问记者更是满脸惊讶——这跟安排好的不一样啊！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玩手机的李致身上。
李致抬头想再拒绝，却见后排的叶子文绷着脸，拍了拍腰间的枪袋。
烦死了，坐在这里还不够么，怎么总要废话？
李致不得不叹了口气，拉过麦克风：“没听清，再问一遍。”
记者窘迫地咽了口唾沫，再次问道：“世卫组织将这次红花瘟的攻克称为医学奇迹，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个评价？”
短暂思索后，李致点头道：““奇迹”二字，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呼——
全场倒抽一口凉气。
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要任由这个人看手机了。
这其实是个封印啊——这个人就不能让他开口。
蓟医一院的医护们看到这一幕，反倒生出另一种情绪。
这种场合也可以牛逼的吗？
真的确定要开喷了吗？
休息室里的林小薇和虞静更是慌得四只手抓到一起。
林小薇已经想象到来自全国的投诉电话。
虞静则担心，万一说出冒犯严老的话，今后走路都得小心挨打。
盛旭也停下了嗦粉。作为一个隐忍一世的人，他连做梦都无法想象出如此牛逼的姿态。
许野则偷偷没出息地切回股票软件，准备顺着李致的发言展开最后的翻身操作。
全场屏息之下，李致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只一如既往随性开口：
“治疗过程中，的确有一些巧合成分。
“但关键步骤之所以能成立，核心在于东洲几十年来的医疗体系建设。无论严老师、项教授还是我，都是这个建设的成果。
“把它归为奇迹，是在否定几十年来所有人的努力。
“我当然不会否认，治疗中的关键步骤十分依赖我个人的判断；可这也不是奇迹，是我的能力，是医疗体系允许我这种除了实力一无是处的人登台。
“即便从感性角度讲，这也称不上奇迹——全员治愈才算得上“奇迹”。
“从这个角度看，全员治愈的奇迹其实有微弱可能实现。
“但由于项冲教授医疗组的前任组长吴文翀……”
说到这里，李致微微一顿。
以他的情商，也冥冥感觉到这种事好像不该提。
旁边的严仲海也慌了，赶紧抬脚给了李致一下。
台下后排的叶子文也慌张抬手。
李哥，差不多得了……
李致本来准备停在这里，可见这二位没出息的样子，反倒有些不忿。
我避他锋芒？
李致声色一沉，重重开口：
“但由于项冲教授医疗组的前任组长吴文翀院士巨大的医疗失误，以及堪比外行的临床水平，
“不幸造成了19位患者死亡。
“否则，我有自信救活其中至少15名患者。
“这并不是必要的代价，是纯粹的人祸。
“这也叫奇迹么？
“最后，请两院今后做好评选工作，不要再让这种人玷污这个最高荣誉，然后利用这个荣誉独揽要职。
“好了，别踢我了严老师——这就是我的发言风格，不喜欢下次就别逼我坐在这里。”
说完这句，李致把麦一扔，继续低头看手机。
全场陷入足足十几秒的沉默。
严仲海脸已青。
这未免也太过于惊喜了……
叶子文在场下拍头。
她本意是让李致多出风头，成为新一代学术明星。
只是……这次火力是不是猛过头了啊，李哥……
然而在多数真正参与治疗的人眼里，这一幕虽有些过火，却也的的确确出了口恶气。
正如李致所说，那完全是人祸。那些死亡凭什么记在所有人头上？凭什么其他人就得不声不响地擦这个屁股？
现在刚好，冤有头债有主，让全国人也都听听吴文翀的大名！
死者若有灵，也该知道去找谁了！
发布会就在这样神奇的氛围中结束。看着滚动的字幕，休息室里的几位异常病理科成员早已浑身冒汗。
林小薇抓出营养快线，一口干了半瓶，才哆嗦着说道：“咱……咱们科……会不会被封杀啊……”
“嗯……”虞静脸红心跳，压抑着兴奋道，“这要看吴文翀后面的人和高伟谁更大了……”
“我去，你这么厚黑吗？”林小薇狞目道，“还有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师姐不觉得李老师很……很有魅力吗？”
“？？？你这什么雷霆审美！我呸！”
“那至少也解气吧？”
“这倒是……”
另一边，盛旭匆匆盖上餐盒，哆嗦着说道：“李哥这么聊天，看来将来是不打算评院士了啊……”
“他才不在乎那玩意儿。”
“不仅是他，他的学生和下属恐怕也很难了。”盛旭正色道。
“哦？”林小薇这才意识到什么，两眼一紧，“所以我……也当不成院士了吗？”
“……你哪儿来的这个自我认知？”盛旭摇头擦嘴，“我说的明显是虞静。鹅姐你评上院士，得是南极工程院的吧？”
“卧槽，反了你了小肾！”林小薇上去就是一个锁喉。
“？？？你怎么力气这么大……”
“哈哈，你是虚啊，感觉我能直接坐死你！”
“松手啊，要死了！”
“哎哎，师姐先当院士，我往后排。”虞静忙笑着上前帮盛旭解围，“盛旭快上台吧，别让宗主任等。”
盛旭这才匆匆逃走。林小薇笑呵呵拍了拍手：“让他皮，现在知道李致不在谁说的算了吧？”
正说着，旁边传来许野颤抖而压抑的声音。
“决定了……杀回……医药板块！”
虞静：“？？？冷静啊！”
林小薇：“不是说好老实赚钱了吗！”
……
新闻发布会场。
严仲海、项冲与李致依次走下主席台，朝大门走去。
三位组长虽已共度患难，这却还是头一次单独相处。
本该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热情握手或拥抱；但由于李致刚刚那番激烈发言，严仲海有些下不了手。
项冲倒无所谓，下了台终得解脱，晃了晃头，回归以往清冷的神态，随口对李致道：“你那些话，会揪出一整个派系。”
“那不是好事？”李致回道。
“虞静的老师也在里面，他和严老师是一个级别的。”
“所以？”
“所以为了保护你，后面高伟会有麻烦。”项冲摇头道，“这才是他选择冷处理吴文翀、没有太过用力的原因——他不想惹到那群人。”
“你搞错了。”李致摆手道，“是我在保高伟。没有我，他已经引咎辞职了。所以我不用考虑他的情绪，是他要向我妥协——这就是绝对牛逼的碾压。”
“嗯……”项冲想了想，认可道，“这个角度倒也不算错。”
他说着又歪侧过头：“但我入驻研究所后，你或许就不再那么绝对了。”
“随你便。”李致露出惯有的阴笑，“别玩下三滥的就行。”
“用你的风格来回答的话——”项冲回以同样的笑容，“请别侮辱我，李主任。”
严仲海夹在中间，被二人的阴间笑容穿插而过，早已汗颜。
这些话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么？
看来学界也要迎来血雨腥风了……
不对……
好像是我让李致发言的？
这他娘的不会记到我头上吧？
严仲海连连摇头，硬提一口气，对二人道：“无论如何，都很荣幸与二位合作。后面我们再站好最后一班岗，把红花瘟收尾！”
二人这才回归正常，与严仲海客套握手相别。
眼见二人各奔东西，严仲海终于舒了口气。
虽然至今还无法适应这两人的风格，但异常病领域的未来，也只能依靠他们这样的人了。
不破不立。如果真要有什么血雨腥风，
只求他们能践行自我，永远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直到最后一刻。
……
大楼出口，叶子文已在车前抽烟；见李致过来，脸色当场一沉。
李致烦躁地摆手：“不要再提发言的事，今后别叫我来就对了。”
“还好吧。”叶子文舒了口气，“只是有点早了。你就不能步步为营，先把自己人设做到够硬，再搞这些么？”
“听不懂。”李致开门上车。
叶子文又是一叹，扔了烟头上车，系着安全带问：“后面什么安排？”
“处理完红花瘟么？”李致靠在椅背上，“休息几天吧，想再学习一下各类传统医学。”
“那正好。”叶子文一脚踩下油门，“有个清明脂的线索，和一个传统医学世家有关，但不太靠谱。去了些人调查，没什么成果。你就当度假，过去试试？”
李致登时来了兴趣：“细说。”
“细的回头再说。度假前还有最后一个任务。”叶子文眯眼笑道，“喜欢说牛逼话对吧？喜欢干人是吧？正好，有个求职综艺叫《你被录用了》，在录医学季。”
“求职？我？”李致一脸难言。
“不，你是导师。”叶子文正色道，“节目组想追热点，做个异常病临时加场。你去客串一天就好，自由发挥，爱说什么说什么。忙了这么久，就当解压了。”
“想解压我不如在办公室欺负企鹅。”
“哎呀。”叶子文点着下巴抬头，“盛旭可还没正式转来咱们科呢——这个事情可不好办啊。”
……
“还有啊，你们医大想空降一个院长过来接任曾强；但如果你觉得沈秉清还行的话，高伟那边倒也不是不能安排一下。”
“……”李致恨恨侧头：
“就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