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车上，叶子文难得没把油门踩狠，只慢悠悠地开着，嘴上东一句西一句，没完没了。
“世卫组织下午就要公开异常病了，顶刊也备好了异常病专栏。上面想搞点大的，把领先地位立起来。红花瘟我知道来不及，可音石症过去这么久了，应该差不多了吧？”
“还有你这边，正高必须提上去，直接跨过副高。别的都好说，论文能不能快点搞？”
“我知道你无所谓，可虞静还得读博吧？小薇眼瞅着硕士毕业也要读博，你一个硕导，总得能操作吧。”
“你以后做事也小心点。今天这么批吴文翀，将来他们那拨人肯定拿放大镜看你。以前贵圈都是和光同尘，别太过分，大家就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成这样，将来你出点什么事，麻烦得很。”
“哎，我唠了这么多，你倒说句话啊？”
“你在故意绕开我真正想知道的事。”李致无趣地望着窗外。
“……”叶子文摇头一叹，“这你可真错怪我。美妇被抓后的事，我也一无所知。她的事已经是最高机密，组里具体内情应该只有高伟知道。他会想办法给你安排，你再给他点时间。”
“跟他说，我有点不耐烦了。再这样，我今后绕过你们自己抓。”
“哎，这话可不兴讲啊！”叶子文一边说，一边打方向盘拐进一院大门，朝等在停车场的两个正装男努了努嘴，“先放松一下，带你看个好玩的。”
李致不明所以，只见叶子文按下车窗，跟两个正装男打起招呼：“久等了啊。”
二人连忙行礼迎上来。
“不急，叶主任。”
“叶主任放心，你让我们什么时候出现，我们就什么时候出现。”
……
就在叶子文停车的同时，一院综合楼三层第一会议室里，沈秉清召开的总结表彰会也快到了尾声。
按理说，沈秉清不该这么急，可他冥冥中觉得，自己代理院长的日子快到头了，只想在卸任前给一切收个尾。
一连串表彰和肯定之后，他终于放下讲稿，轻声一叹，跟众人说起最后的心里话。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不管是院内献血，还是没日没夜的抗疫和治疗，都是难以计量的贡献。将来我会想方设法，为大家争取应得的奖励。
“可再多的奖励，比起大家的付出，都只是九牛一毛。
“这次红花瘟的救治工作，很大程度上是我揽过来的。诸位科室内部若有什么怨言，也都记到我头上；大家回去也记得告诉科里，异常病理科是唯一反对收治的科室，李致没有一意孤行，受的罪全是我沈秉清争来的。”
“沈院，这是什么话？”孙志军当即不忿，“这是我们临床科室的一致决定，您别乱扛事。”
宗朝东也接话：“累是真累，可结果也好得很。就算不提红花瘟的功绩，一院也成了世界首例硫化氢治疗的突破者，这得算名垂青史的成就了。”
“是啊沈院，我们这都高兴着呢！”
“曾院感染，这肯定得接。不接，我们出去还怎么抬头见人？”
“不瞒您说沈院，发布会后我这边已经收到十几份简历，人才都往我们院挤了！”
听着这些，沈秉清只笑了笑，抬手往下压了压。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这桩事，他给自己埋下的雷太多了：从内部表决收治、未请示上级开始，到关键时刻力挺李致，再到无数次破例调集资源。整个过程里，一院俨然成了一个独立主体，他自己的表现更像个土皇帝。
这样确实高效，从结果看，他每件事也都做对了。
可对上级校方来说，每一步又都踩着雷。没人容得下他这种风格的二级单位负责人。
好在，该做的事都已经做成了。
反正这个位置本就不适合自己，回去好好做业务便是。
这院长，不当也罢。
感怀间，沈秉清已满面释然：
“谢谢大家的肯定和支持。
“最后我只想说，未来的路还长，红花瘟只是第一道坎。
“请大家都记住这一周来自己身上的骨气。
“红花瘟都扛过来了，今后我们一院，什么都不必怕！
“好了，散会。”
满场掌声里，沈秉清当先起身。此刻他已无心再想太多，只想去病房看看曾强。
可偏偏就在这时，大门被突然推开，叶子文领着两个正装男堂堂登场。
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一步步朝会场后排走去，似笑非笑，厉声开口：
“之前防控组三令五申，红花瘟属涉密范畴。
“除与各单位内部必要的医疗沟通外，所有信息不得向外公布，更不许对会议录屏、截图。
“可有人就是要铤而走险，苟且钻营，生怕乱子不够大。
“现在虽然公开了，但做过的事也别想蒙混过去。”
说到这里，叶子文已停在一个身材瘦小、梳着稀疏小分头的男人身前，冷笑着俯下身：
“就是你把红花瘟的内情传出去，卖院求荣的，对吧？
“黄处长。”
众人瞠目看去，叶子文对着的人，正是现任感控处长黄明明！
沈秉清这才恍然大悟。
他还纳闷校长阎宗海从哪儿知道这么多内情，原来都是这个逼递上去的！
果然不是临床的弟兄，是职能的人！
此刻黄明明满面煞白，哆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本算得很好：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算绝对表忠，今后很有机会换个地头东山再起。至于救治、曾强什么的，爱死不死，他巴不得他们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叶子文竟还留着这一手！
慌张间，他已被两个正装男架起。
叶子文则轻轻凑到他耳边。
“宝子，这才叫清算。”
“……”黄明明呆瞪着双眼，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就这么被架着往外走。
叶子文不忘小声嘱咐：“绕院巡回一圈再上车啊。”
二人点头会意。
“不急，叶主任。”
“叶主任放心，你让我们在哪里出现，我们就在哪里出现。”
眼见黄明明就这么被架走，大家又慌又爽。
慌的自然是叶子文。这个屌女人跟临床没一点关系，挂个主任的头衔，好像就是来干人的。果然，异常病理科还是不能惹……
爽的自然是院里的老鼠终于被清理了。
能坐到这里开会的人，都知道沈秉清顶了多大压力。全院弟兄都在搏命，竟还有这种人暗地拆台，真是死不足惜。
这般又酸又爽的氛围里，大家纷纷议论着起身离场，不忘朝叶子文致敬。也不知是在感谢她擒了内鬼，还是跟大姐拜个山头。
沈秉清却没急着走，而是单独拉过跟在叶子文后头看戏的李致，抓紧嘱咐起来：
“后面应该很快会有人来接替我。是什么风格，我也不好说，但这种时候能空降的人，跟你肯定不对付。
“你要是不喜欢，就别理他。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帮你跟新院长周旋。
“万不可再像新闻发布会上那么说话，那纯是给自己找麻烦，没有收益。你非要说，就找我说，没必要当面捅人家。”
“你怎么也这么唠叨。”李致听得一脸烦躁，摆手道，“你不会动了，准备去曾强的办公室吧。”
“呵呵。”沈秉清只苦笑，“这里面水很深。临床上你是绝对标准，可这方面，你还不管用。”
“我倒希望我不管用。”李致却沉下脸，重重拍了拍沈秉清的肩膀，“你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话罢，他不再多说，转身随叶子文朝外走去。
沈秉清大为震撼。
这感觉……怎么好像给富婆卖屁股了一样？
不至于啊，李致，一个虚职而已，咱们不至于啊！
……
晚上七点，异常病理科休息室。
“庆！功！宴！”
林小薇“嘎”地打开一大盒小龙虾，吆五喝六：“酒给咱满上！”
“一听啤酒，你还要上天啊？”许野摇着头，把啤酒分给每个人。
“我就算了，开车。”叶子文抬手婉拒。
“我拒绝咖啡因以外一切影响精神的东西。”李致抬手硬拒。
“我的肾功能不允许……”盛旭苦着脸拒绝。
“我等等还得赶论文。”虞静笑着拒绝。
“都这么客气么。”许野只好把啤酒收回去，给自己和林小薇各开一罐，随即戴上手套，开盒嘎嘎开吃。
“我呢，这里还有我呢……”一个秃顶眼镜男急忙抬手，“护士姐姐，我也要！”
许野不禁挪了挪身子，侧过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最后还是叶子文拿了一听递过去：“远航，你能不能别这么下头？”
“怎么了嘛，护士姐姐不能叫吗？”
“真的好下头哦。”林小薇嗦着虾身，鄙夷道，“叔叔你谁啊？为什么蹭我们的饭？”
“我你都不知道？”魏远航瞪眼，“李哥的左膀右臂，视频会议室里怒喷吴文翀的，医大魏远航啊。”
“哈？不是虞静喷的吗，还有你的事？”林小薇苦思好久，才恍然想起一点，“等等……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做X假说验证实验的时候，因为不太直观严谨，被吴文翀怼回去了，然后无能狂怒来着。”
“那是冲冠一怒！”魏远航急忙指着林小薇，又朝虞静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企……”
“好了好了！”虞静赶紧把魏远航按下去，“吃虾，吃虾。”
“虾再等等。”魏远航笑呵呵抬起头，亮出手机，“你们先看看这个视频——”
众人抬头看去，画面里是个表情丰富的男青年，说话开门见山。
“今天很多人都艾特我，让我查查吴文翀。我的一位朋友也打来电话，让我着重查一下这个人。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抬头一看，怎么是个院士？院士还能造假？这不是打那啥院的脸吗？
“我就本着试一试的态度，用我的秘制学术打假AI，跑了几篇有吴院士大名的论文。
“结果意外地收获颇丰……
“这里我先声明，我对李致先生在发布会上的言论持中立立场，我也没参与，不了解具体情况。这里只对吴院士过往的论文数据做个评价。
“咱们按照时间线一条条来啊，先看他学生时代的成名作，发表在《Nature》子刊上的……”
接着他就叽里咕噜摆出论文里的数据，什么“小数点末尾数字60%都是5”，“将来的院士连随机数生成器都不会用吗”，“看来是编数据编累了，懒得编了”，一句句阴阳拷打就这么招呼过来。
弹幕更是蜂拥而至。
【学术圈传来噩耗。】
【我就说李致喷得没错，那帮维护吴的怎么不叫了？】
【我去，真有事啊，怪不得那个李致骂得这么凶。】
【完全理解李致了，看着患者被这种人害死，真是急了……】
【能不能取消吴的头衔啊？】
【严老快踢踢这个人，让他停下来啊（狗头）】
【想什么呢，这都是严老策划的。他踢李致的意思是还不够，要再用力。】
【严老忠义，肃清虫豸！】
【忠义！】
几人也始料不及。这一天都在忙院里的事，舆论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魏远航这才乐呵呵收起手机，指了指自己：“懂不懂什么叫人脉！”
“哈？”林小薇惊道，“他说的那个打电话的朋友，不会就是你吧？”
“必须的。”魏远航挑眉，“你以为这打假主播上午看到发布会，现在就能做出这么详实的视频？实际上那天跟吴对喷完，我就在安排了。这些黑料，我们搞了五天！本来哥们儿还有点怂，不太敢发，可今天发布会这势头一上来，这么大热点还有什么好说的？先干为敬！”
林小薇不得不点头肯定：“可以，你个大光头还有点东西。”
“？？？我多少也是个教授，你在医大看见我，是要叫老师的！”
“老师还叫人家“护士姐姐”，这就举报你。”
“哎哎哎，两码事！”
旁边的虞静这会儿也刷起了手机：“这么说……舆论好像已经一边倒了。最开始我还怕李老师说话太嚣张，招人烦，但现在好像……已经成了悲痛自己没能救活更多患者的义士了。”
“可不止这个。”魏远航笑呵呵道，“之前音石症发布会的视频也被挖出来翻红了。都说他又装又豪，可现在大家好像挺吃这套。再说，攻克两个异常病、治病救人是硬实力，这个没得黑。”
“哈哈，这边还有好多阴谋论。”虞静看着手机嘎嘎笑，“说严老是幕后主导，看不下去吴文翀，要搞他，这才放出李致发言。”
“严老忠义！最后还是替咱扛了个雷！”魏远航大笑举杯，“来来来，干了！”
然而桌前的人却不买账，林小薇直接撇眼：“你算老几啊？举杯也该李……也该咱们叶主任举啊！”
“哦对。”魏远航连连点头。
叶子文只随意挥手：“随便喝就好，没这么多规矩。还有小薇，魏远航也是自己人。今后李致在学术圈经营，还要魏远航费心。”
啪！
魏远航当场狠狠一拍大腿，两眼一红：“音石症的论文已经按捺不住了！主任就说发哪儿吧，我的长青学者就靠这个了！”
“发哪儿你比我清楚。”叶子文说着又看向虞静，“治疗成果的论文，你跟宗朝东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拆成两篇。”
“我……商量？”虞静瑟瑟发抖。
“哎，我跟你一块去。”林小薇呵呵笑，“我跟宗哥老熟了，看我面子，好说话。”
“嗯……全靠师姐脸大了。”
“哎，我怎么老觉得你话里有话啊？”
“吃虾，吃虾。”
嘻嘻哈哈间，叶子文又看向闷头吃虾的盛旭：“盛旭的转科也可以安排了。不过你是麻醉转专科，今后应该是异常病复杂病理麻醉方向，想好了啊。”
“多谢叶主任费心。职业发展我倒无所谓。”盛旭怯怯抬头，“今后一周工作别超过50个小时就行，只想把身体养好，结婚要孩子。”
“这个好说，你李主任一向弹性工作。”叶子文说着，手机响起。她摸出看了一眼，眉色顿时一紧，随即拍了拍李致起身，“你们慢慢吃喝，不够再加，这顿我请。我跟李致有事先走了。”
几人忙起身相送。
这个时间突然有事，恐怕也不是什么方便透露的事。
事实正如大家所料，叶子文出了休息室的门便换了副神色：“对美妇的处置出现了分歧，到底还是需要你的意见。高伟已经替你争取到了知情权。”
幸福来得太突然，李致不敢太大声地问：“所以现在？”
“我带你去见她。”叶子文重重一点头，“不过，做好心理准备。”
“嗯？”
“她已经真菌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