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弹了弹烟灰。
“但小型化的难点，就是散热和稳定性。晶体管数量一多，发热量上去，机器就不稳定。我们试了好几套方案，都不理想。”
“你这个立体晶体管的设计，把散热面积扩大了一倍多，又不增加体积。这个思路，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陈卫东听到这儿，心里有了底。
计算所已经在搞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了。
而且，自己送过来的那批样品，已经通过测试，成了他们技术方案的一部分。
卢海把烟掐灭，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去年八月，104机研制成功。那台机器你刚才路上看见了，占地四十平方米，一万九千个电子管，每秒运算一万次。”
他翻开文件。
“今年四月，107机也成功了。小型通用数字计算机，体积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用的是晶体管。”
陈卫东点头。这些信息他知道一些，但不全面。
“107机的成功，证明了晶体管路线是可行的。但问题也来了。”
卢海把文件递给陈卫东。
“所里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跟着华老从毛熊那边回来的，他们认为电子管技术成熟，稳定性高，应该继续走这条路，把104机改进到每秒三万次运算。”
“另一派是从欧美回来的，他们看好晶体管，觉得小型化才是未来。两边吵了半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主任在旁边插了一句：“老卢，你是哪派的？”
“我？”卢海笑了一声，“我是搞逻辑设计的，不管用什么管子，只要能算就行。”
他看向陈卫东。
“但现在有个现实问题。所里人手有限，经费也有限。两个方向都搞，谁也做不出来。必须选一条路。”
“上个月院里开会，让我们三个月内拿出方案。电子管派说要半年时间做实验，晶体管派说散热问题解决不了，再吵半年也没结果。”
卢海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几块陈卫东很眼熟的东西。
立体晶体管。
“你送来的样品，我们测了两个月。”
卢海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
“散热面积是普通晶体管的两倍，封装密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稳定性测试通过了八百小时连续运行。”
他把晶体管放回盒子里。
“你这个设计，把晶体管派最大的短板补上了。”
陈卫东明白了。
他当初设计这个立体晶体管，是为了让数控机床的控制系统更紧凑，更耐用。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计算所技术路线之争的砝码。
“所以，”卢海站起来，“你的东西，帮我们打破了僵局。上个月我拿着测试报告去找华老，他看完之后，当场拍板，走晶体管路线。”
李主任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华老拍板了？”
“拍了。”卢海点头，“上周院里已经批了报告。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项目正式立项，代号109机。”
他看着陈卫东。
“如果顺利，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能搞出一台算力是107机五倍的计算机。”
陈卫东没说话。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五倍算力。那就是每秒五万次浮点运算。
这个数字放在一九六零年，已经是世界前列了。
卢海从桌上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走吧，带你去看看104机的机房。顺便跟你聊聊合作的事。”
三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间走。
下到一楼，卢海带他们拐进了一条侧廊。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战士，看见卢海，敬了个礼。
卢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串，挑出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陈卫东跟着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个恒温室。墙上挂着几台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机房很大，足有一百多平方米。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头顶上吊着一排排日光灯。
正中间，就是那台104机。
陈卫东在门口站住了。
他在照片上看过这台机器，但真正站在它面前，感觉完全不一样。
一排排机柜，每个机柜都有两米高。机柜里密密麻麻的电子管，红的、绿的、蓝的指示灯在闪烁。
机柜之间拉着无数条电缆，粗的有手臂那么粗，细的跟筷子差不多。
整台机器占了机房的三分之一。
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拿着仪表在测什么数据。
卢海走到一台机柜前，拍了拍。
“这是运算器。旁边那台是控制器。再过去是存储器。”
他指着机房另一头。
“那边是输入输出设备。穿孔纸带读取机，打字机，磁鼓存储器。”
陈卫东走过去，看了看那台读取机。
一个人坐在机器前，手里拿着一卷纸带，正在往机器里送。纸带上密密麻麻的孔，每个孔代表一个指令。
“编程全靠这个。”卢海走过来，“一个简单的运算程序，打孔都要半天。”
他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了。走吧，去我办公室谈正事。”
三人出了机房，卢海把门锁好。
回到二楼办公室，卢海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陈工，我开门见山了。”
他把文件推到陈卫东面前。
“我想请你加入计算所。”
李主任脸色变了。
“老卢！”
卢海没理他，继续说：“109机项目刚立项，缺人。你的立体晶体管设计，已经证明了你在这方面的能力。”
“我可以给你副研究员的职称，直接进华老的团队。104机的算力随你用，想算什么算什么。”
他顿了顿。
“你在一机部搞机床，说实话，屈才了。计算机才是未来，优先级比机床高得多。”
李主任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卢海面前。
“老卢，你这是挖墙脚！”
“什么挖墙脚。”卢海也站了起来，“我这是给年轻人指一条更好的路。”
“更好的路？”李主任的声音拔高了，“陈卫东现在是一机部研究处副处长，手底下管着一整个五轴联动项目。你让他扔了？”
“五轴联动能有多重要？”卢海也不甘示弱，“计算机是国家战略，是两弹一星都要用的东西。机床再厉害，能跟这个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