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曦,东方泛出鱼肚白。
栖霞院里,许多晨起做事的下人听闻仪姐儿回魂,也全都凑过来瞧个热闹。
围着院子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无恙走阴之事,全都觉得神奇,连声惊叹。
对于无恙的胆识敬畏不已,她所去的九泉之地,也纷纷充满了好奇。
国公夫人看无恙脸色不好,命人一路飞奔去请府医。
无恙略做休息调整之后,已然无事。
谢淮卿说,走阴伤身,寻常人会浑身乏力,乍寒乍暖,有人承受不住,还会生一场大病。
她除了疲累,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仪姐偎依在她的怀里,手心里攥着两颗乳糖狮儿,怯生生地望着泪流满面的常嫂:“姐姐,我怕。”
无恙轻轻地拍拍仪姐的头顶:“仪姐不怕,她真的是你娘,对仪姐最好的人。”
仪姐搂紧了无恙的胳膊:“不,仪姐要跟姐姐一起。”
无恙无奈地对常嫂道:“仪姐的爽灵离体太久,受了损伤,似乎先前的有些事情记不得了。
这对于她而言,并非坏事,常嫂你不必太过着急。日后她岂能不知道你的好?”
常嫂见仪姐安然无恙,就已然心满意足,因此也不强求。
直挺挺地在无恙跟前跪了下来:“无恙姑娘你两次救了仪姐性命,日后你就是她的再生父母,请受妇人一拜。”
无恙忙起身去搀扶,仪姐一直怯生生地攥紧了她的衣角,不敢与常嫂亲近。
她什么都不记得,谁也不认识,只知道,是无恙将她带来这里,也是无恙给了她心心念念好久的乳糖狮儿。
老太君闻讯,也过来看望,听国公夫人惊心动魄地描述完事情经过,默然不语。
半晌之后,方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渊儿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国公夫人瞬间面色凄然。
五年前,南诏一战,裴国公不听劝阻,执意率兵攻城,以至于中了南诏的诱敌深入之计,令长安数万大军全军覆没,裴国公以身殉国,死无全尸。
消息传回上京,百姓痛心之余,纷纷谴责裴国公刚愎自用,指挥不力,国公府也因此一落千丈。
老太君想念儿子,日日以泪洗面。又担心儿子杀伐太重,在阴间受苦,所以日日吃斋念佛,为裴国公祈福。
听闻无恙的地魂能进出幽冥之地,她心里立即隐隐生出期盼,无恙若能见到裴国公,得知他的近况,该有多好?
还有当年的南诏一战,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走阴伤身,老太君哪好冒失开口?
吩咐下人,好生伺候无恙,不得有丝毫懈怠。
无恙一觉睡到正午,洗漱完毕,用过午膳。
立即按照与徐小虎的约定,将剩下的乳糖狮儿,又备下不少新鲜的点心瓜果,全部供奉在案上。
又找一张红纸,写下小虎名字与生辰,点燃三炷清香,引燃红纸,念了几遍经文为他超度。
盘膝而坐,闭目冥想,脑中突然听到有孩童嬉笑之声。
似乎是在争先恐后地分食案上糖果。
有人高兴地叫她姐姐。
“这些乳糖狮儿,还有点心,我们都很喜欢。”
“日后你再来九泉之地,一定来找小虎。小虎还用船渡你过河。”
无恙眼皮子很沉,想要跟徐小虎说话,身子竟然不听使唤。
她想求小虎帮她,寻找自己母亲的魂魄,看看是否还在幽冥之地,竟说不出一个字。
一着急,撩开眼帘,眼前清香已经燃尽,天清地明。
虽说,心有遗憾,但又欣慰。
只要自己努力提升修为,相信总是还有机会,再次进入幽冥之地。
正愣怔之时,被派去查探外宅动静的香菱回了国公府。
一见到无恙,香菱便一脸凝重地正色道:“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可是赵氏跑去外宅大闹了?”
香菱摇头:“没有,正如您所料,她对着外宅下手了,田姨娘小产了。”
“什么?”无恙一惊而起:“竟然被赵氏得手了?”
香菱点头:“奴婢赶到外宅,正好在宅子附近见到孙婆子。
奴婢当时便知道情况不妙,偷偷尾随孙婆子,见她派了一人,假扮成酒楼的伙计,以老爷的名义,往外宅送了一食盒饭菜,还有一盏冰糖炖血燕。”
无恙心中一凛:“这饭菜怕不是有问题?”
“正是!”香菱十分笃定地道:“奴婢也觉得此事不简单,等那人走了之后,立即上前敲门,提醒田姨娘小心这些来路不明的吃食。”
“田姨娘不相信你的话?”
“信,她还让奴婢感谢姑娘您的好意。”
“那她怎么还出事了?可是有什么纰漏?”
“不是,”香菱一口否定,“是田姨娘等奴婢离开之后,将那盏下了毒的燕窝吃了大半。没过一会儿,就腹痛难忍,见了红。”
无恙不由就是一怔:“她明知道赵氏要害她,为什么还不听劝告?”
“这个奴婢就不太清楚了,反正毒就下在那盏燕窝羹里,正是落胎的猛药。
下面伺候的婆子立即请了稳婆和郎中过去,孩子依旧还是没能保住。听说,还是个男胎。”
无恙默了默。
田姨娘不可能对赵氏完全没有防备,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这分明就是故意。
目的就是牺牲自己腹中的骨肉,以此来对付赵氏,让苏长悬迁怒于她。
借助这个机会上位!
真是好狠的心啊!
“那我爹呢?他知道了之后什么反应?”
“婆子去请了老爷,老爷急匆匆地赶过来,问过整件事情来龙去脉,当时脸色就变得铁青,还摔了剩下的半盏燕窝,宽慰田姨娘片刻之后,就怒气冲冲地回了苏家。”
“他一定猜得出来,是他养外室的事情被赵氏知道,赵氏对着田姨娘下了毒手,因此找赵氏兴师问罪去了?”
“没有,”香菱有些失望地道,“奴婢也想瞧个热闹,立即回府找过紫苑,打听府上动静。
紫苑说,自始至终,老爷与赵氏没有任何的争吵,也没有争执,似乎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起田姨娘之事,一切如常,风平浪静。”
无恙再次感到诧异不已。
一个尚未出生的小生命啊。
田姨娘为搏上位,狠心打掉了他。
而自家老爹,为了官誉与前程,也淡漠地选择了息事宁人,不对,完全是漠然置之,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田姨娘孤注一掷,结果是高估了自己在苏长悬心里的地位,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孩子又折兵,也不知道此时是怎么想的。
人心,真是叵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