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贾家。
天色渐暗,屋檐间的雨水被卷在雨帘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贾家的宅子临着江,后院就是自家的码头。
往年这个时候,码头上的灯能从岸边一直排到江心。
如今却是漆黑一片。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
贾伯元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他的亲弟弟贾伯谦立在案边。
案桌上摊着一封信,信是从江宁来的。
“死士十一人,无一活口,尸首未收,人弃于坡上,账簿未得。”
简简单单几个字,无一不在宣示他们的失败。
贾伯谦一巴掌拍在桌上。
“足足有十一个死士!”
“哥,养一个死士要多少银子你比我清楚!”
“现在人全死了,东西也没拿回去!”
贾伯元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自己弟弟的话,继续沿着信往下看。
“怀远伯令巡防营将尸首原地弃之,不许收敛,不许辨认,亦不许报官。”
三个不许,让贾伯谦愣住了。
“什么意思?”
贾伯元收回目光,悠悠一叹。
“他这是想借着这个告诉我们,他已经知道了我们。”
“知道又如何?”
贾伯谦不服。
“他手里有证据吗?”
“他要是没有证据,早就把人埋了,或者送官,报个山匪劫道,干干净净。”
“可他偏不。偏偏要把十一具尸首弃尸荒野,这是特意摆给咱们看的。”
贾伯谦的脸色变了变。
“妈的,这小子就是运气好。”
贾伯元一声冷笑。
“收起你可笑的想法。”
“若是把一切都归功于运气好,你会死得很惨。”
“想想那四大家族,哪个不比我们昌盛?现在……”
贾伯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再言语。
“你想想办法,把尸首收回来吧。”
“若是就这么看着尸首烂在荒野,让下面的人怎么看?”
“一个连自己人都不敢认的主家,往后谁还敢替咱们办事?”
贾伯谦坐了下去,涨着脸,好半晌才从嘴里憋出一句。
“咱们一动不就暴露了?”
“他放在那不就是等着咱们去收尸吗?”
贾伯元看着自己的弟弟。
“他知道是我们,手里或许也有证据。”
“他要想做,早就行动了。”
“眼下不声张,估计是有什么顾虑。”
“他把尸首放出来,就是等着咱们去收。”
“兄长此话何解?”
贾伯谦有些不明白。
“江宁府上下那么多双眼睛,十一具尸首摆在坡上,百姓会不会问?”
“他们会不会疑惑,究竟是谁在杀人?”
“现在人心可都在他怀远伯那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眼下来看,江宁这块地方不得不放弃了。
贾伯元长叹一口气。
如此麒麟儿,怎不是他的儿子?
门响了,钱管事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子,二爷。”
“说。”
“江宁的闸口全没了,包括西边的私闸也都被查出来。”
“咱们掌控的漕帮直接被打掉了。”
“江宁出去之后的漕帮已经换了新的一批,不认咱们了。”
话落,钱管事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时之间忐忑不已。
看着他这副样子,贾伯元拍了拍桌子。
“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我察觉到里面有桂家的身影。”
“桂三爷嘴上说着是朝廷逼迫他们的,可实际上就是自己愿意的。”
贾伯元对此倒不意外。
都是千年的狐狸,换他,他也这么做。
钱管事又从怀里掏出小册子,翻开就念。
“七月至今,走货船少了十七艘,盐压在仓里三百担,一两都不敢动。”
“矿上……”
他顿了顿。
“矿上缺人,上个月走了四十个,病倒二十七个。”
“照这个数,年底那条矿脉也开不动了。”
“折银多少?”
“十七万六千两。”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去。贾伯元的手也不再敲击桌面了。
钱管事继续小声汇报。
“这还只是明面上。暗里那些走不通的路,压在里头的本钱,小的不敢算。”
钱管事抿着唇。
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干脆一骨碌全部交代得了。
“还有一件事,金平足银,仓里还剩一箱半。”
“从前发安家银用的都是这个,可如今江宁府到处都在认银子……”
贾伯元当即抬了抬手。
“金平足银全部化了。”
“什么?”
“打制成各种银器,总之别再拿出来。”
“今后用,就用收上来的江南道碎银。”
贾伯元冷冷道。这林凡是想釜底抽薪。贾伯谦猛地站起。
“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咱们在江南道经营三十年,他一个毛头小子才来江宁几个月?”
“闸他收了,人他杀了,账他也拿了。”
“如今这是变着法来羞辱咱们。”
“我亲自去趟江宁,我要他的脑袋!”
贾伯元看了他一眼。
“你去?你打算带多少个人?”
“江宁府巡防营加上京里来的御林军,你觉得你突得进去?”
“更不要说人家现在手上有先斩后奏的权责。”
“你过去杀了也就杀了,没地方讲理。”
贾伯谦憋得脸色涨红,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自己过去,那就是纯纯送菜。
“他们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伯元看着钱管事。
“初五矿上再添三百个,不管你从哪个渠道入。”
钱管事的头低得更低。贾伯谦急了。
“哥,他现在盯着江宁。”
“就是因为他盯着,我才更要这么做。”
“如今各个闸口被他掌控,之后全部都是官闸。”
“而且据我的消息,他不止江宁府一个。”
“过清府后阳府全部都是这种模式。”
“今后江南道出入的各个闸口会重新回到朝廷手中,我们能赚取的利润有限。”
“将来要维持收入,大头还在矿上。”
“一次先抓五百人,矿上对他们待遇好一点,撑个把月没什么问题。”
“这个把月,足够让我们做完我们想做的。不管是把他逼走,又或者其他什么。”
钱管事点了点头。
“那主子,桂家那边怎么办?”
“桂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急着和郑家攀亲戚吗?”
“去把这位桂三爷的真面目跟郑家通个气,我倒想看看他会怎么选。”
钱管事领命退了出去。贾伯元看着贾伯谦。
“这几天你别冲动,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我管你是玩女人,还是出去赌,总之,江南道一步也不许出。”
贾伯谦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