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武安走了大半天，林凡重新回到楼上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细细打量。
楼梯再度响起，有人一路小跑，连气都没喘匀。
安勇站在门口看着那人。
那人进来之后，第一时间锁定林凡。
“伯爷，闸上出事了。”
“哪一处？”
“北面新开的第三道。”
林凡把册子合上。
“那一边出了什么问题？”
“匠人们不干了。”
“领头的那位崔师傅今天把家伙事儿都收拾好了，说这活他做不了，让府内另请高明。”
“人呢？”
“还在闸上，说是等发了工钱就走。”
林凡站起身。
“备马。”
“林兄弟，我也去。”
李陈霄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这一段路我熟。”
出城往北，正是那条陆路。一路上遇着三波挑担的，两辆独轮车。
卢文舟在马上叹气。
“林兄弟，这条道算是江宁最难走的一条道。要是北面的那个河道能成功建成，从这往北将畅通无阻。”
林凡没有说话。
北面第三道闸，离城十二里。
林凡到的时候，河滩上站着十几个人，堪舆图铺在一块木板上，四个角用石头压着。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蹲在土边，手里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泥。
见林凡来，有人要跪，林凡抬了抬手。
“都起来。”
他走了过去，来到老匠人面前。
“不知道师傅叫什么名字？”
“小的崔有福。”
“你说这活做不了。”
“伯爷，不是小的不干。”
崔有福手在堪舆图上画了画。
“这条水道小的测了三遍，从上闸口到下闸口一十七里，落差足足有三丈六。”
他抬起头看向林凡。
“您也应该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吧？”
“船头一栽，整条船就翻了，到时候连人都捞不出来。”
老匠人的手抖了一下。
“前些年的时候，有人不信邪，走过这种落差大的。”
“一条船都碎在暗礁里，人卡在石头缝里，捞上来七个人，都是残的。”
“以前这里难道就没人弄过？”
崔有福看到旁边一个穿青袍的官吏。那人上前抱拳道。
“下官河道司陶明见过伯爷。”
“伯爷，下官说句实话，这一段历来都是废弃的。”
“南边那两个县要出货，就走陆路，三十里地也就走两天。”
“历年修水利，这一段都是跳过去的。”
“以前没有它的时候，其他世家大族把控的闸口照样转，断了也就断了。”
“这一次是您下令要闸口贯通全域，所以才把它规划了进来。”
陶明的声音也变了几分。
“伯爷，这一段要是硬修，工期加一倍不说，匠人，石料，钱粮都算在这上面。”
“值不值，您比我清楚。”
“再说了，就算修成了也没船敢走，这也是白修。”
“那就两个县，还是让他们走陆路吧。”
崔有福也劝道。
“伯爷呀，小的干了三十年河工。”
“您还是听小的一句，算了吧。这不是一两年的差事。”
林凡没有说话。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张图。
图上详细地标注着水位起伏，走向，高低落差。
他自己又起身往河道处看了看。
“这条河道有没有丰水期，枯水期？”
“七八月吧。那个时候雨比较多，河道涨得快，落差较小。”
“可剩下的几个月降雨不足，高低落差很大的。”
林凡嗯了一声，站起来思索良久。
就当众人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就听林凡来了一句。
“这一段必须修。”
“伯爷，就为了两个县呀？”
陶明急了。
自己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只要是个明眼人都应该放弃呀。
“就算是两个县，那也是大夏的子民。”
林凡的声音不高，但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他们走三十里路要走两天。”
“一袋米在江宁下船，改车，再到县里，路上就要涨三成。”
“这三成，足以让一个家庭好转。”
“江宁这一段要是修好了，这两条线就不用再走陆路，水路直达，能省很多事情。”
“这也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这一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陶明的脸色涨得通红。
林凡这句话，简直像是一个个巴掌，直往他脸上呼。
“下官斗胆说一句，就此地的地形，就算您是鲁班转世也不行。”
陶明是懂水利的。
这年头，你可以坏，但不能菜。
他把堪舆图拉到自己面前，取出一支炭笔。
“您看。”
他又找来了一张纸，在上面涂涂画画。
“高低落差三丈六。船从上头来，当即就是摔得五马分尸。”
“大人，这不是上下嘴皮子一耷拉的事情。”
他抬起头来，直视林凡。
“恕下官直言，此事还是听老师傅的吧。”
河滩上顿时安静了。十几个人看着林凡，林凡没有回答。
林凡静静地看着众人。
众人以为林凡这是知道怕了，齐齐松了口气。
刚才林凡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确实把他们唬住了。
结果呢，还不是要重新来？
林凡的炭笔在图上又画了画。
“一道不行，咱们就再加一道。船先开进来，进来之后把后头的闸闭上，再把前头的闸开一条缝，慢慢放水。”
“等到上下水位对齐，再开前头的闸。”
“从头到尾，船都浮在水上。”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如此可好？”
“对，就是这个理！”
老匠人毕竟是老匠人，经验丰富。林凡稍加点拨，他顿时反应过来，眼眶顿时就红了。
他三十年都没想明白的事情，如今被这位伯爷一句话就点透了。
陶明见此，还是不肯松口。
“所以这个道理说得通。可这一闸的水放下去，上头不就空了？”
“船等水走，水都放了，船还走什么？”
“加上此地一年也就七八个月有水。”
林凡把炭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这还不简单？”
林凡的炭笔在图纸上画了起来，在两个河道边额外开设了两个蓄水口。
老匠人们伸长了脖子，看着眼中是惊异神色一个接着一个。
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解决方式。
陶明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到最后彻底佩服，只是呆呆地看着林凡讲解自己的思路。
最后一笔落下，林凡将炭笔随意地一扔，看着惊呆的众人。
“你们觉得我这个思路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