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和离文书一直杳无音信,迟迟拿不到手,合着谢惟危他……
根本没有送去官府办理!
甄珠的话语意有所指,带着讽刺的同时,也实在是粗俗,不远处的男人听到轻拧了下眉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正常人都不会把争执赌气的言论当真,何况你这般说辞,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的声线平稳无起伏,却透着沉压。
甄珠挺着孕肚立在厅中,直视着谢惟危的双目。
“那你现下总该明白,我并非戏言。”
“这重要吗?”
谢惟危的狭眸泛寒,脸上未起任何的波澜,略一调整了下坐姿,面向甄珠慢条斯理地续道。
“不论你真心也好,赌气也罢,镇国公府从未有过和离先例,所以这样的事也不会发生在你我的身上。”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了?
气氛骤然沉闷。
不等甄珠开口,他接着沉声开口。
“且,我在和离书上看到,你又多补充了一条,倘若腹中的孩子是女儿,你就要将她一并带走?”
“是。”
甄珠没有否认。
见识到谢家人那重男轻女的做派后,便试探地添上这一条。
她道,“她是我生的孩子,我定会尽力对她好的。”
“对她好?你拿什么对她好?是凭你做女史微薄的俸银,还是靠你在西北自身难保的娘家?”
谢惟危一声冷嗤,眉眼凉薄得近乎无情。
“或许你能忍受清贫的日子,但我的女儿未必,珠珠,别太自私了。”
自私?
这话刺得甄珠心口发闷。
她的眼睫轻颤,只是望着谢惟危轻声发问。
“你的女儿,那你有真正期盼过我肚子怀着的孩子是个女孩吗?”
有为了这个女儿的将来谋划过半分吗?
没有。
谢惟危所备的物件,全都哥儿全用的,连是生女的设想都没有过,又叫她这个当母亲得如何心安?
不远处首位上的谢惟危没有说话。
但他的这份沉默代表了一切。
因为本身没有期待,所以对此谈不上有多失望,甄珠的倦容淡淡。
“假若真的是女儿,你也不必担心她的日后,因为我一定会比你这个父亲要做得用心,没有你,我们也会过得很好。”
左右这两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撑过来的,再多个女儿也不怕。
谢惟危听出了深意,“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最后一句说给我听?”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段婚姻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甄珠的孕身很重,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她继续说道,“你不是如今也属意于陆令仪,想要给她名分吗,和离正好于你我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谢惟危却似是误会了她的意思般,眉眼逐渐冷却了下来。
“我知道你介意陆令仪的存在,但她对我意义非凡,我不可能会为你赶走她。”
他这还是觉得自己在吃醋闹?
可是谢惟危待陆令仪的种种她都是看在眼中,这点儿的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甄珠正想要辩解,还没有出声,谢惟危凉薄的声线,又接着响了起来。
“放眼京城,哪对夫妻不是貌合神离?怎么偏偏就你过不下去?还是说——”
他打量着厅中的甄珠,视线带着些许冷讽,“你骤然这般执意要和离,是收到了什么风声,为今后做好了旁的打算?”
这话刺耳至极,甄珠脸色骤然一变。
可谢惟危并不打算在方才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只是语气平直地开口。
“和离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况且你该清楚,自你跟着我进镇国公府那日起,便没有回头路,腹中孩儿,无论男女,你都带不走。”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愈发冰冷。
“珠珠,你已经不是十八岁,别再继续天真了,我不可能因你影响了镇国公府的声誉。”
甄珠的心头像是被针扎似的疼,泛起了尖锐的刺痛。
是啊。
她已经不再漂亮,所以他的身边有了更年轻的陆令仪。
“谢惟危,你的顾虑与我无关,我只是嫁给了你,不是卖给了你!”
见甄珠仍然执着和离一事,谢惟危的耐心彻底告罄,推开了椅子从桌前站了起来。
“够了!和离我不可能会同意,也不想和你继续在此地做这样无意义的争执,你自己好好冷静一下吧。”
他的语调淡漠冷硬,全无商量的余地,说完便就此离开。
空荡荡的大厅内,顿时只剩下了甄珠一个人。
她的脸色分外难看,连带着高隆起的腹部,也都跟着传来了一阵沉坠的痛意,不由地躬身扶住了旁侧的桌角。
正门口的碧云,碧荷见状,赶忙小跑了进来,搀扶着甄珠坐下。
方才她们在外头,不可避免的听到了他们此番争执的内容,全都是被甄珠的想法给震惊到了。
少夫人她……竟然想要同世子爷和离!
自古女子嫁入夫家,便是从一而终一辈子的事,哪有说分开就分开的道理的,这消息放在京城那都是惊天动地的。
碧云目光不忍地望着甄珠的侧脸,好心劝慰道。
“少夫人,奴婢知道您的心里面苦,但这世道便是如此,只有咬牙忍过去了才会换来往后的好日子,真闹起来,受苦的还是您和小主子……”
甄珠的娘家是那样,全无后路可走,还不如在镇国公府隐忍待产,先努力守住主母的名分。
若是此番一举得男,便能转机,就算世子爷仍然不肯回头,哥儿长大了也会孝顺于她,保全余生的荣华。
根本犯不上走和离这条险路。
甄珠听到这话,轻扯了下唇角,秦氏他们之所以敢那样作践磋磨她,不就是因此料定她会接着隐忍吗?
可再过这样的日子。
她怕自己还没有苦尽甘来,便先折在深宅里头了。
且人活着,总要争一口气。
她就不信,离了谢惟危,出了镇国公府自己就活不下去。
人各有志,碧云本就是镇国公府的丫鬟,她也没想着对方能理解懂得自己,便直接说。
“我心中自有决断,这样的话你日后莫要再说了。”
碧云一时哑然。
她是怕甄珠今后会过得更苦……
旁侧的碧荷,却是红了眼圈落下了泪来。
“少夫人,无论您今后作何决定,都能不能带着奴婢,让奴婢跟在您的身边啊……”
她虽然不是从小跟着少夫人长大的,但是头一回遇到甄珠这样宽厚温和的主子,早就对她产生了感情,是真舍不得与她分开的。
碧云亦是道,“奴婢也舍不得同您分开。”
甄珠一顿,复杂地看着厅内的二人,没想到自己前路未卜,她们居然还会愿意追随自己。
碧云与碧荷的身契,早年谢惟危便交到了她手上,以后想要带她们一同离开,并不是难事。
她的心头一软,“哭什么,我也没说要抛下你们。”
听到这话,碧荷的眼泪这才止住,哽咽道。
“那就这样说定了……少夫人您可不能反悔!”
甄珠一脸无奈,轻嗯了一声,拿出了帕子替她擦了下泪水。
然后,便想到谢惟危拒绝和离的态度。
没有他的首肯,自己在生下孩子后是根本无法离开谢家的。
好在前些日子沈昭昭提醒她提防变故,甄珠便在心内将此事反复思忖了一番,从中想到了对策,那就是——
季阁老先前所说的皇后娘娘的差事!
只要自己能圆满完成,便能求取恩典。
原本她还想借着这份恩典除去罪籍,但她改了主意,打算用此恳求皇后,准许她与谢惟危和离!
届时,有皇后的懿旨撑腰,无论谢惟危同不同意,她也能顺利离开镇国公府。
拿定了主意后,甄珠便不再浪费时间,起身带着碧云她们离开了都督府,回了兰苑继续忙活起师父交给她的活计。
转眼便要入年后。
她要不断精进自己,才能牢牢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一夜无话。
隔日,是小年。
甄珠本打算去往宝章阁,取回昨日未曾尽数带回的修复物料,谁知刚走到了镇国公府的门口,却被门房给阻拦了下来。
对方歉意道,“少夫人恕罪,世子爷吩咐过,如今您月份已大,为保重胎身,不得外出!”
甄珠心头猛地一紧。
不能出门,这和被变相禁足了有什么区别,又该去如何施行筹划的计策?
谢惟危是不可能会知道,她年后要去求季阁老的打算,做出这决定唯一的可能,便是要断了她和离的心思。
她心感讽刺,没有为难门房,只是转身前往荣禧堂,向谢老太君禀明了此事。
早在季阁老登门的那回,谢老太君便知晓了甄珠会修复古书画一事,只是未曾料到,她竟能得准入宝章阁承差事。
“我家珠珠竟这般厉害,还有这等本事!”
谢老太君安坐堂中,面露喜色,话音一转,便略带嗔怪地说起谢惟危。
“那混小子,全然忘了大夫叮嘱,要让你保持心境平和,宝章阁差事又无需每日前往点卯,他何苦强行阻拦?祖母做主准了你,想去便去,惟危那边不必理会!”
甄珠心头一喜,浅笑着说道,“多谢祖母,还是您最疼我。”
“我不疼你,还去疼哪个。”
谢老太君满头华发,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握着她的手又交代说道。
“还有秦氏侵吞的私产,如今也清点完毕,合计六千两银子,也算是抵偿这些年她对你造下的孽,稍后我就让你二婶送去兰苑。”
现下的国公府,是由二夫人在当家。
甄珠没有拒绝。
谢老太君想起了另一件事,皱紧了眉头说道。
“对了,那混小子不叫你出门,自己又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忘了之前答应我的事?”
谢惟危先前应允小年这天,要带甄珠出门走走的。
甄珠记得这回事,心里面却无什么兴致,唇角的笑容都跟着淡了几分。
“许是公务缠身忙的走不开,晚上就我来陪着祖母过节吧。”
“这不一样,你也别提那混小子开脱了,小年佳节,他哪里就忙到这般地步?”
谢老太君有些不满谢惟危的失约,遣老嬷嬷去问,才晓得谢惟危正在猎苑应酬。
她的脸色顿沉,“这混小子,怕是早把答应咱们的事抛诸脑后了。”
话音落下,想到这对小夫妻近来日渐冷淡的情分,谢老太君心中一动,接着说道。
“这样珠珠,你去宝章阁取完东西了,便直接去猎苑找惟危,就说是我命令他,陪你出门逛逛。”
甄珠胸中一闷,实在不愿去见谢惟危。
何况他们在昨夜刚争执了一场……
便委婉推辞道,“祖母,他许是在应酬,没空抽身,不如我回来亲自下厨给您做好吃的吧?”
这傻丫头,怎么就看不出她的良苦用心呢。
男人都是馋嘴的猫,见到新鲜的都挪不动脚步,甄珠要是再不主动点,那谢惟危的心就真的要被陆令仪给全占满了。
谢老太君故意板起了面孔,“珠珠这是连祖母的话都不愿意听了?”
甄珠一时语塞。
谢老太君是整个镇国公府唯一对她好的人,方才不仅允她继续前往宝章阁,还将镇国公府被贪墨的银两尽数补偿给了她。
这份情分摆在面前,实在不好再推脱。
“好吧,我去。”
谢老太君这才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你也不要太一味顺着惟危了,你就像婚前那般,该强硬处便强硬。不然他的心越发野了,到那时,再想拉回来可就难了。”
两个人亲近了,再多的误会,皆可化解。
甄珠听到这话,无奈地扯了下唇角。
从前谢惟危是喜欢她,所以才会配合她的脾气事事迁就。
现下,她就算是变成炮仗也无用……
她扶着后腰起身,同谢老太君告退,在宝章阁取了东西磨蹭到傍晚,才乘坐马车前往了京城的猎苑。
日暮西山,倦鸟归巢。
本以为这个时辰过去谢惟危应是离开了。
谁料到了猎苑门口,远远便见到打完猎物回来的一行人,正在围着篝火烤肉。
陆令仪也身在人群之中,身旁还有谢惟危特意派人远赴淮陵接来的陆父等人。
谢惟危在陪着这家人过节。
篝火噼啪跳动,众人围坐一处谈笑风生,是一派暖意融融的光景。
甄珠目光微微一怔。
随行小厮的面色也跟着尴尬起来。
觉得甄珠的出现,有些太不合时宜了,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甄珠也知道自己的到来太过多余,但答应了谢老太君,场面功夫总是要做的,也没指望同谢惟危会就此离开,只想赶紧把这过场走完,自己好回去交差。
她道,“你进去通禀一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