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小厮面上藏着几分不情愿,却也只能应声领命,抬脚走进猎苑,往谢惟危那头的棚下而去。
橘红色的天际,棚下的篝火噼啪作响。
“你这丫头,爱吃糖的毛病怎么总也改不了,是不想要牙齿了?”
一容貌俊朗的男子,伸手抽走了陆令仪手中的麦芽糖,口中虽然责备着,但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宠溺。
陆令仪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子撒娇,“爹,惟危哥哥,你们快管管弟弟。”
陆父脸上堆着疼爱的笑,柔声劝慰。
“你弟弟也是为了你好。好了好了,别不高兴了,那就再吃最后一块……”
谢惟危的眉眼温柔,但笑不语。
就好像,他真的是陆令仪的夫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甄珠立在远处,静静望着这副温馨和睦的画面,心里面空落落的,是说不上的滋味。
冬日朔风刺骨,她的身子有些发冷,不由地垂眸又将斗篷给拢紧几分。
一侧的碧云觉察出了不对,低声问道,“少夫人,您可是想家了?”
甄珠没有否认。
纵然自己无比厌恶陆家人,可她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很羡慕陆令仪。
羡慕她能在这佳节,与阔别已久的亲人团聚,毫无顾忌地撒娇,诉说细碎委屈。
因为家人,是长夜中永远不会熄灭的明灯。
而她想要再见父兄,至少要忍受到和离,生下孩子之后,方能远赴西北寻他们。
她没有去过西北,但听旁人描述那边的光景。
西北常年干爽,天旷风厉,抬眼便是无边苍穹,大朵云絮松散,低低浮在黄土塬之上。
漫漫黄土铺向地平线,一色厚重的黄,风起时,旷野万物皆随风声呼啸。
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天地。
如果能有家人陪在身边,甄珠想,也许她会慢慢爱上那个辽阔荒凉的地方。
碧云立在猎苑门口,望着甄珠那张彷徨失落的侧脸,心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阵阵发闷。
陆令仪随口一句想家,谢惟危便可为她淮陵家人脱罪,赶在年前接至京城团聚。
而甄珠与他在一起这么久,谢惟危却是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
就在此刻,甄珠遣去的人行至猎苑中央棚下。
篝火前的陆令仪被幸福包围着,成了猎苑所有人目光的中心,灰衣小厮的现身格格不入,像极了遥遥旁观的甄珠。
“世子爷,少夫人请您别忘了约定,移步离开此地!”
小厮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上前对谢惟危说道。
一语落地,棚内的暖意仿佛被掐断,四下归于冷寂。
猎苑门口的甄珠亲眼看到,谢惟危听罢此言,眉眼覆上了抹寒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没空,叫她自己回去。”
小厮顿住。
诚然,谢惟危的眼中,只有陆令仪。
猎苑里陆家人也随之望向苑外,一眼便瞧见甄珠那道肥硕的身影。
他们的面上瞬时浮起了戒备与敌意,那神情,仿佛甄珠是什么阴狠狡诈的恶人,随时会伤害他们捧在手心的陆令仪般。
甄珠感受到这些目光,可笑地扯了下唇角,明明是陆家人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此刻反倒是摆出了受害人的姿态来……
远处的小厮还在同谢惟危说话。
可她的心中已然知道了谢惟危的答案,便转身朝着道旁的马车行去,打算用此向谢老太君复命。
不料还没有踏上马车,后边先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线。
“不是说要去逛灯会么,走吧。”
甄珠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停,回头便看到谢惟危高大的玄色身影,从猎苑内走了出来。
她的眼皮子一跳,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是不打算去吗?”
猎苑门口空地开阔,谢惟危缓步走了过来,俊美的面孔看不出喜怒,回复的话语中却裹着几分嘲弄。
“你昨儿个不也才要与我闹分开么?”
这是一回事吗?
甄珠站在马车下,望着谢惟危冷漠的狭眸,清楚他根本不会将自己的诉求放在心上,忽地丧失了争执的气力。
她的心中一片倦怠,冷冰冰地说。
“你可以不去。”
谢惟危掀了掀眼皮,淡声回道。
“本来是不打算的。但你不已经向祖母告状了,你替我回去解释?”
显然,他这是知道,自己求了谢老太君继续去宝章阁一事。
更错把今夜的约定,当成她跑到老太君跟前告状,才逼出来的局面。
甄珠的脸色分外难看。
她都决定要同谢惟危和离了,还会想着同他一道出门过节吗?
澄清的话语还没有说出。
谢惟危便在小道上迈开了步子,率先翻身上了骏马,没有与她要过多交流的欲望。
甄珠只得将组织好的话语吞咽到了肚子里。
由着碧云搀扶,护着肚子进了马车。
夜幕降临,京城灯市街顷刻间喧嚣起来。
千般样式的花灯尽数亮起,长街燃作一片红海,晚风掠动柳枝,梢头红带轻轻飘摇,沿街摊贩鳞次栉比,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织一处。
人流往来涌动,各处都是此起彼伏的笑语。
甄珠与谢惟危并肩而行。
二人互不言语,一路沉寂。
这副画面落在周遭百姓的眼中,不过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夫妻出游,在此地掀不起任何的波澜。
却无人知晓,这是他们感情破裂后,首次一同相携着出门。
甄珠早就不盼着能与他回到从前了,心如死水般,缓步走着,只想着快步熬完这一时辰。
突地,有摊主朝着他们二人高声吆喝道。
“娘子,咱们这儿各式花灯俱全,叫您夫君给您挑一盏玩吧?”
甄珠听到这话,这才留意到长街上游人手中皆提着花灯,唯独她两手空空,瞧着格外突兀。
她稍作停顿,谢惟危侧首回望。
“过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甄珠轻嗯了一声。
扶着笨重的腰身,同谢惟危来到了那花灯摊位前,先注意到的,是邻旁代写书信的摊子。
望着案上铺开的一纸书信,猝不及防叫她回忆起了一位故人。
秦氏的外甥,秦祁渊。
从前秦祁渊时常到镇国公府小住,与谢惟危情同手足,一来二去,她也跟着熟识了起来。
有段时日甄珠被母亲禁在闺中赶做女红,不得踏出房门。
那会的她的心中全是谢惟危,无法见面惦念的紧,便灵机一动写下书信,托丫鬟寻机送出去。
谁知阴差阳错,那封满是少女心事的信,没能送到谢惟危的面前,反倒是——
落入了秦祁渊的手中!
这秦祁渊生性顽劣,行事不羁,明知道这份信不是写给他的,却仿着谢惟危的言辞回了书信。
一来一往,足足哄骗了她半个月之久。
待到甄珠察觉真相时,险些被当场给气晕了过去。
可那些书信还攥在秦祁渊的手中,她又怕这事传到谢惟危的耳中,惹出什么误会来。
她别无办法,只得低声下气求他归还。
而那家伙,却拿这个把柄,屡屡差遣她奔走做了许多的杂事,便是在婚后也没放过她……
当时要说甄珠最恨的人,莫过于秦祁渊。
直至两年前,他骤然远赴西北投军,这场风波才算就此了结。
“看上哪个了?”
谢惟危开口问道,见甄珠不曾应声,便侧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瞥见那书信摊子,眸色微微发沉。
甄珠这才回过神,俯身到摊子前细细挑选。
摊主见她迟迟没有挑中心仪之物,便拿起一盏绘着鸳鸯的灯笼。
“郎君,尊夫人尚怀着身孕,不如就选这一盏,彩头最好,寓意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甄珠,“……”
不止是她,身侧的谢惟危亦是一怔,接而扯唇轻笑了下,只是那笑意却未曾落到眼底。
甄珠一眼便读懂了这笑意下的讽刺。
也是。
昨夜谢惟危才亲口说过,他们只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此刻再听摊主这般祝福,可不感觉够讽刺的……
她自然没有要下那盏鸳鸯花灯,随手挑了另一盏,正要转身离去,不料就在此刻——
谢惟危忽地牵住了她的手,反身将她护在了怀中。
周遭空气骤然一紧。
甄珠的心跳也跟着就此停滞,脸上满是愕然。
谢惟危他,这是在干什么?
“打铁花!快去看打铁花咯!”
长街上人群轰然涌动,百姓争先恐后朝前奔去,不少人被冲撞得踉跄,街巷里顿时响起一片埋怨斥骂声。
怀着身孕的甄珠,却因谢惟危这一护,安然无恙。
熟悉的沉木香气铺面而来,将摊位前的甄珠层层包围,她整个人的身子僵住,抬眼便是谢惟危玄色衣料下紧实的胸膛。
恰逢此时,他低头垂眸望来。
二人的目光,于这喧嚣长街之上相撞。
他们的手还牵着,肌肤相触,温热的体温彼此传递,周遭长街灯火缠绕摇曳,光影朦胧如梦,生出一种虚幻不真切的美感。
氛围微妙的有些过于不合时宜。
甄珠只觉浑身不自在,轻皱了下眉头,想要抽回手,同谢惟危拉开些许距离。
“你……”
“我很快回来。”
谢惟危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冷淡的声音径直打断她的话。
甄珠一怔,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了过来,掌心便失了谢惟危的温度,只余下一场空。
她立在灯摊前,漠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长街旁侧湖畔的石桥上,陆令仪也来了此地,还被几个纨绔子弟纠缠,当场起了争执。
为首的公子似是颇有背景,气焰分外嚣张。
陆家人被对方用言语羞辱了一通,脸色全都分外难看。
恰在这时,谢惟危现身。
他第一时间护在陆令仪身前,对那公子淡淡说了几句。
不过寥寥数语,那群人脸色骤变,惶惶如丧家之犬,忙不迭向陆令仪与陆家人躬身赔罪。
引得不少路过的百姓都纷纷拍手叫好。
显然,这群纨绔子弟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如今踢到铁板上,总算是知道痛了。
有人认出了谢惟危的身份。
一时间误会丛生,皆以为陆令仪便是谢少夫人,觉得二人般配极了。
“就凭这几个腌臜东西,也配调戏谢少夫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拿什么跟谢大都督比!”
“可不是嘛,这二人本就是郎才女貌,谢少夫人文武双全,既能挽弓骑射,又是宝章阁女史,哪里会看得上这些纨绔。”
“这有些时候,太过出众,魅力太大,也不是一件好事,不然怎会无端遇上这场是非。”
“……”
陆令仪并未理会周遭议论,只是在石桥上,抬眸感动地看向了谢惟危。
相隔太远,甄珠听不清二人交谈的字句,却能看出,谢惟危并无折返之意。
一切显得是那样的可笑。
灯摊摊主也怔在原地,望着孤零零提着花灯、大着肚子立在原地的甄珠,目光中充满了同情。
甄珠面色淡淡,没有在此傻等。
她旋过身,扔掉了手中的花灯,朝着与石桥相反的长街而去,一手小心护着腹中孩儿,望着眼前融融人间烟火。
就这样缓步走着,裙裾忽然被什么东西一扯,甄珠的脚步被迫猛地停住。
她回头瞧去,就在街上看到了熟悉的大黑犬、玄影。
它正叼着她的衣角,尾巴兴奋地不停摇晃!
甄珠分外诧异,低头摸了下它毛茸茸的头顶,目光扫过周遭,却寻不到谢峥与常伴玄影身侧的小厮踪影。
“玄影,你怎么独自跑到这儿来了,总不会是跑丢了吧?”
玄影自然无法她的问题,只是仰头眯起眼,不住蹭着她的掌心。
甄珠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这大黑犬看着威猛,可若是有人存心算计,依旧容易出事。
她正思忖着要不要将它一并带回国公府。
倏地——
谢峥冷峭的身影从前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方才玄影骤然窜开不见踪影,他放心不下一路寻来,不曾想,竟在这长街上撞见甄珠。
眼前的一人一狗,相映成一幅温软的画面。
他冰冷的眸底漾开一丝波澜,喉结悄然滚动。
甄珠见谢峥前来,便放下心来。
“此地人多嘈杂,你若是真心疼玄影,便要看紧些。”
谢峥低低应了一声。眼见甄珠打算离去,他的心中一急,没忍住上前开口。
“要不要一同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