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的这一番话，让赵彻在原地愣了好久。
他身为九五之尊，俯瞰天下三十余载，批阅过的奏折堆积如山，见过的忠臣良将不计其数。
人人都说徭役之苦，人人都说百姓之艰，可他们说的，都只是皮毛。
是天灾，是酷吏，是劳累。
却从未有一人，敢像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一样，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将“不公”这两个血淋淋的大字，如此赤裸裸地摆在他的面前。
制度杀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大炎律法，他视为国之基石的徭役制度，从根子上，就是歪的。
它不是在为国选材，不是在集万民之力以兴利，而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将最底层的百姓，一步步逼上绝路，逼成流民，逼成反贼。
赵彻的嘴唇微微发干，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旁的赵星苒，那张娇俏的脸蛋早已没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林安那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尖刺，扎进她从小建立起来的认知里。
将她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百姓为国尽忠乃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戳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在她眼中模糊不清，只是一个数字的“百姓”，他们所承受的，竟是如此沉重而绝望的不公。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皇，却见父皇的脸上，同样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
而站在皇帝身后的高正淳与穆衡，更是早已冷汗涔涔，浸湿了内衫。
高正淳是司礼监掌印，穆衡是大内侍卫统领，两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血，在人精里打滚过来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安刚刚那番话，若是换个人，在别的场合说出来，是什么下场。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偏偏，圣上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像是听了林安的话之后，恍然大悟了一般。
这种感觉，让他们两个心腹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就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林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又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不过是随口说了个今天天气不错的闲篇。
他瞥了一眼面色变幻的赵彻，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
“这第一个方面说完了，还有第二个方面！”
“哦？”
赵彻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经不再是震惊，而是已经彻底被林安的话完全吸引了注意力，甚至连作为帝王的威严形象都没有继续保持下去。
林安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慢悠悠地说道。
“就算朝廷体恤民情，颁下旨意，说要避开农忙，说要严查士绅偷税漏役。”
“就算这些政策，都能顺顺利利地从京城，传到州，传到府，传到县。”
“可那又如何？”
他抬眼看向赵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哥，你应该听过一句话，叫做‘皇权不下县’吧？”
赵彻的瞳孔，骤然一缩。
“京城里的圣旨，写得再好，说得再天花乱坠。”
“可到了几千里外的地方上，具体怎么执行，还不是县太爷一句话的事？”
“朝廷说，服徭役管饭。”
“好，到了地方，管事的小吏就能想出一百种法子克扣你的口粮。”
“白花花的米饭，到了你碗里，就成了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朝廷说，不能虐待役夫。”
“好，到了地方，工头就能拿着鞭子告诉你，什么叫‘慈不掌兵’，今天完不成任务，就别想吃饭睡觉。”
“朝廷说，严禁官员借机敛财。”
“好，到了地方，那些胥吏就能变着法子跟你收费。什么‘草鞋钱’、‘工具磨损钱’、‘茶水钱’……名目之多，能让你叹为观止。”
林安每说一句，赵彻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事情，他并非一无所知。御史台的奏章里，或多或少都会提到一些地方官吏的贪腐行径。
但他总以为，那只是少数，是蛀虫，是孤例。
可现在，被林安用如此直白，如此赤裸的方式说出来，他才惊觉，这或许不是孤例，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让他触目惊心的“常态”。
“百姓本就是被逼着来的，心里憋着一股怨气。”
“到了工地，吃不饱，穿不暖，干着牛马的活，还要被层层盘剥，被当成猪狗一样打骂。”
“你说，他们心里那根弦，还能撑多久？”
“总有撑不住的时候。撑不住了，怎么办？”
林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跑！”
“与其在这里被活活折磨死，不如跑。”
“跑进深山当野人，跑去别处当流民，哪怕是落草为寇，也比待在这里强。”
“所以，这第三个原因，就是吏治之腐！”
“它就像是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粉碎了百姓对朝廷最后的一丝信任和指望。”
话音落下，整个水榭，落针可闻。
赵星苒张了张嘴，她想反驳，想说天底下还是有好官的，想说父皇一直在严惩贪腐。
可话到嘴边，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林安说的，恐怕才是最真实，最残酷的现实。
良久。
赵彻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了半生的块垒，一并吐出。
他再次看向林安，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和考校，也没有了君王的威严和审视。
那是一种……近乎于平等的，带着一丝恳切的询问。
“依你之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此事，该如何解决？”
这个问题一出口，高正淳和穆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圣上，这是在向一个国公府的杂役，请教国策！
若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朝堂都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