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复工不久，顾淮手术排的多，姜柠忙着看文献，思考下一阶段的实验方向，每天也很忙。
因为顾津凡回部队了，他和文思月婚礼还没提上日程。他们婚礼之前已经说好要在文思月和顾津凡的后面，既然这样姜柠干脆也不着急了，顾淮似乎也没意见，回海城的行程就这样被短暂的搁置了。
周六下午，顾淮带着姜柠去了 Emma 的心理咨询室。
工作室刚装修好不久，还带着一点崭新的气息，藏在一条安静的梧桐街尽头，闹中取静。推门进去，米白的墙面、原木的地板，落地窗外正对着一片公园的树冠，午后的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
角落里摆着两盆龟背竹，叶片油亮舒展，旁边一只敦实的玻璃鱼缸，几尾红色的小鱼游得悠闲。空气里有很淡的柑橘香薰味，隐隐混着白噪音，像远处林间的风。整个空间宽敞、安静，让人一进门就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Emma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服，浅栗色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笑容熟稔而温和：“亲爱的 Riley，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Emma。”
姜柠和她拥抱。Emma 放开她，拉着她上下打量，眼里是真切的赞许：“你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
姜柠想到自己那时候的样子，大概是有些抑郁和逃避的。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忍不住笑起来：“他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也感觉自己状态好了很多。”
Emma 了然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右手无名指的戒指上，笑意更深：“恭喜你们，你们很般配。”
“谢谢。”
寒暄几句，Emma 侧身让出通道：“那我们先进去？”
姜柠转头对顾淮说：“那我先进去了，你在外面等我。”
顾淮拉住她手腕，低头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别紧张，如果不舒服我们就慢慢来，不用勉强。”
姜柠弯起眼睛：“嗯嗯，你放心吧，我都觉得没什么了。”
顾淮眼里的情绪依然很浓，却还是对她笑了笑：“好，我知道，我们柠柠是最棒的。”
姜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才跟着 Emma 进了咨询室。
咨询室的里间比外间更安静。纱帘把光线柔化成一团暖白，窗外正对着一片绿林，风过时树叶沙沙地响。
靠墙是一组低矮的原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沙具，人物、动物、建筑、花草树木，密密匝匝，像一座微缩的城。旁边立着一只白色沙盘，盘沿搁着细沙铲；茶几上摆着一叠量表、一摞画纸和两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Emma 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像朋友叙旧：“顾先生给我看过你之前的病历。但是我看你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你自己有感受吗？”
姜柠想了想：“我上大学之后，每天都很忙，反而没有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而且我必须要跟很多人接触，慢慢地，性格好像就变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都想笑，感觉自己像在进行一场漫长的社会化训练，一步一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就真的从自己的世界里走了出来，开始融入社会。
Emma 听完，微微颔首：“不管问题的根源在哪，离开致病的环境永远是第一步。你脱离了那个家庭环境，远离了会引起你情绪的人和事，同时被动地增加了大量社会接触，再加上规律的学习和持续的社交。
这在行为层面，本身就是一种系统脱敏。很多心理问题，恰恰是在一个人独自承受、空闲太多、反复咀嚼情绪的时候加重的。反刍会喂养症状，而行动会稀释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推测。我们重新评估一下，好吗？”
姜柠点头。
Emma 从茶几上拿起一叠量表：“按照你的真实情况填，不用着急。”
她话还没说完，姜柠已经驾轻就熟地拿起笔做了起来，笔尖几乎没有停顿，唰唰地往下走。做完一页，她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头，语气无辜：“能重新给我一份吗？”
Emma：“……”
她默默又抽了一份递过去：“亲爱的，按照你的实际情况来填。我知道你有相关专业知识，但请不要欺骗你自己，好吗？”
姜柠比了个 OK 的手势，这不是肌肉记忆嘛。
后面很顺利。量表填完，Emma 没有急着看，而是领她走到沙盘前：“随便摆一个情景，不用想太多，手比脑子快。”
姜柠坐在沙盘边，几乎没犹豫，先拿了一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又找了小桥流水、花草树木，把两个小人放在桥中央，肩膀挨着肩膀靠在一起。她想了想，又在旁边放了两只威风凛凛的老虎，两个小人一人骑了一只。
Emma 余光瞥见，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放下问卷，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幅画，一幅构图模糊的抽象画，递到姜柠面前：“你看到了什么？”
姜柠看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靠在一起。”
Emma 嗯了一声，没有评价，最后才走到沙盘前，蹲下来，看了很久。
“桥在水上，两个人站在桥中央。”她轻声说，“桥意味着连接与过渡，你正在从过去走向现在。花草树木是你希望拥有的安稳，两只老虎是力量和攻击性的象征，你让他们一人骑一只，说明你已经能驾驭自己身上那些曾经失控的部分，而不是被它们驾驭。画里你看到的也是两个人。”
她抬头看姜柠，“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你的内心秩序，比你以为的稳固得多。”
姜柠眨了眨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