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又聊了一个小时。
Emma 问得很细，作息、睡眠、食欲、情绪波动，和顾淮相处的细节，遇到冲突时怎么处理。语气始终温和，偶尔低头在病历上记两笔。
最后，Emma 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指间转了转，声音放轻：“亲爱的，接下来我们做一次引导式放松。看着这支笔，相信我，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姜柠想到顾淮还在外面等她，心里一松，目光落在笔尖上。
笔尖在暖光里缓缓晃动，Emma 的声音低而平稳，像一条安静的河。姜柠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一寸一寸松下去，像陷进一团棉花里。
“你最近的生活，感觉怎么样？”
“很好。充实又愉悦。我感觉人生充满希望，每一个明天都值得期待。”
“如果你再见到你母亲，你会怎么样？”
姜柠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挣扎，眉心微微蹙起，像平静的水面被石子击中。但很快又平淡下来，那点涟漪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有她的生活，我希望她幸福。我也会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Emma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在病历上记了一笔。
最后，她话锋一转：“……如果你的伴侣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
姜柠沉默了几秒，声音还是那副放松的调子，慢慢的，但漂亮的脸上全是晦暗和偏执，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我要拧断他的脖子，把他的头骨放在我床边，日日夜夜看着我和别的男人恩恩爱爱。”
Emma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怎么回事？再观察观察。
“如果他没有背叛你，只是不爱你了怎么办？”
姜柠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找他谈谈，和他交流一下为什么不爱我了。”
Emma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算理性。就听她又说：“让他找找自己的原因，如果他找不到，我就拧断他的脖子，让他永远停留在爱我的状态。”
Emma：“……”
她稳住呼吸，声音放轻：“……很好。我从5数到1，你会回到完全清醒的状态，感到平静而充满能量。5、4、3、2、1。”
姜柠睁开眼睛，眼神清亮，像只是打了个盹，睫毛眨了两下，目光很快聚焦。
“感觉怎么样？”
姜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Emma 顿了顿，“我可是最优秀的催眠师。你愿意让顾先生知道你的情况吗？”
姜柠点头。
顾淮被请了进来，他进门的第一眼就落在姜柠身上，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她还好好的。
Emma把病历翻到最新一页，语气平稳：“好消息。Riley目前的情况，比起病历上记录的基线，要好很多。童年创伤相关的PTSD症状、抑郁症状，以及冲动控制的问题，都有明显改善，核心症状已经达到临床缓解的标准，从评估指标上看，已经相当接近临床痊愈了。”
顾淮一直握着姜柠的手，听到这里，肩膀明显松了一截，连呼吸都深了些，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
Emma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斟酌的意味：“但是，边缘型人格障碍的诊断依然存在。”
顾淮的手停了一瞬，刚刚松下去的肩膀又微微绷紧。
“不过这个也要分开来看，”Emma 很快补充道，“她的大部分症状都在减轻，情绪波动的幅度比以前平缓很多，应对压力的方式也更成熟了。目前唯一需要关注的，是对伴侣的依赖程度比较高。”
她看了顾淮一眼，“说得直白一点，你已经成了她最重要的情绪锚点。稳定的依恋关系本身是有效的心理支持，心理学上把这叫做‘安全基地’，这不算坏事。但如果过度依赖，她情绪的晴雨表就完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这对你们俩都是压力。”
顾淮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姜柠的手。
“目前不需要规律服药。如果遇到应激事件、情绪波动明显的时候，随时回来重新评估。可以的话，每周来做一次心理疏导。前期如果顾先生方便，建议每周一起过来——伴侣共同参与，对依恋关系的修复效果会更好。”
顾淮明显松了口气。姜柠在旁边笑：“我都说了我没什么事，你还不信。”
她是系统学过心理学和精神病理学的，大学期间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好转；和顾淮感情稳定之后，状态更是几乎一日千里，连看文献做实验都比以前快了不少。她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
顾淮搂着她，没说话，眼里的笑意却很分明。
Emma 观察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开口：“顾先生，我也给你做一个评估吧。你对 Riley 的情况，十分重要。”
顾淮没犹豫，低头对姜柠说：“那你先出去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姜柠去休息室等他。
催眠顾淮明显比催眠姜柠容易得多，他是那种信任医生的来访者，放松得快，进入状态也快。Emma 做完评估，最后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如果你的伴侣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
顾淮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犹豫：“把她腿打断，每日都关在我身边。再把那个勾引她的男人丢进海里喂鲨鱼。”
Emma：“……”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没有法律意识的狗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在病历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如果她没有背叛你，只是不爱你了怎么办？”
男人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接受，她必须爱我，也只能爱我。如果不爱了就再爱一次！”
好了，原因找到了。
她的笔尖在病历上停了停，默默记下一笔：高依赖的依恋模式，配上一个同样把她当成唯一锚点的伴侣。两个人的安全感，都只系在对方一个人身上。这既是解药也是毒药，安全又危险。
她合上病历本，抬头看着顾淮，语气平静：“顾先生，下周开始，你和Riley一起来。”
两人从心理咨询室出来，上车。姜柠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有些疑惑地偏过头：“顾淮，让我每周来就算了，你怎么每周也要来啊？”
顾淮面不改色地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语气理所当然：“我是你的伴侣，对你的情况有非常大的促进作用，我当然要来了。”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姜柠没再多问，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