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听完，眉眼如剑，手指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就在夏楠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太放在心上时，那双深寒的眸子突然又抬起来，扫了一眼她手边那盒驴打滚。
“你常给她带吃的？”
夏楠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但还是老实答道：“算不上给她带的，就是看她吃得省，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我手边正好有，就分她一点。”
她没见过比江挽晴更拼的人。
刚搬进宿舍，还没正式入职那会儿，同期的新人都在收拾东西，互相串门认人，江挽晴却已经在看书了。
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只说学历比不上旁人，基础太差，得补上。
之后入了职更忙，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东西，有时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握着笔，连吃饭这点工夫都舍不得耽误。
可往往是眼睛盯着纸面，笔也在纸上刷刷地动，包子举在半空半天，凉了都没往嘴里送。
她不知道江挽晴为什么这么拼，可扪心自问，换做是她，她真做不到。
秦渊沉默了几秒，突然又问：“你都给她带过什么？哪儿来的？”
夏楠掰着手指数了几样，“果丹皮、桃酥、稻香村的枣泥酥，差不多是这些，都是买的。”
只是他问这些来干什么？
吃什么要管，连哪儿来的都要问？
这时，好半天没吭声的夏堂哥，突然补了一句：“都不是我买的，这回是刚好碰上，之前江同志吃过的那些，跟我没关系。”
秦渊扬眉，不再多问什么。
夏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了自家堂兄一眼。
所以，问了这么多，重点居然是这个？
这时，江挽晴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外头暗下来的天色，“夏同志，一起回去？”
“不不不，我堂哥骑车来的，他送我。”
夏楠这回机灵了，连连摆手，“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先走了，宿舍见！”
说着拽起夏堂哥就往外走，桌上那盒驴打滚也赶紧收进包里，想着路上就吃掉，可不敢再往江挽晴手里塞了。
江挽晴这边，自然是上秦渊的车。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上行人不多，铺子大多上了板，只有几家还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光。
映着街道上的积雪，万籁寂静。
车内也很静。
江挽晴垂眸，映入眼帘的是那瓶墨水，蓝黑色的圆瓶身，随着车子驶过不平整的路面，轻轻晃动了一下，眼看着就要从座位上滑下去。
江挽晴下意识伸手去扶，然而一只大手比她动作更快，从另一侧伸过来，堪堪拦住那瓶身。
匆忙之间，江挽晴没扶到瓶身，反而不小心贴上他的手。
那手很大，肤色冷白，骨节修长，隐隐的力量感与温热，从他手背透出来，又从那边碰触传到她掌心。
微微滚烫。
烫得江挽晴指尖一缩，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没有人说话。
这份安静，令这段路途变得格外漫长。
江挽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点沉默，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说起这顿本该是她做东请客的饭。
“又让您破费了，今日本来是我请的。”
秦渊看了她一眼，想起夏楠说的，她吃得很省，想来从南城上京，手头并不宽裕，自己吃饭都是包子对付。
可要谢他，张口就选了老字号的烤鸭店。
若不是要谢他，那种地方，她大约是不会自己去的。
“下回你再请回来。”
“好。”
江挽晴忙不迭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您今天给我的那个文件袋，里头的东西是？”
“程老托我帮忙查的，对你有帮助，他老人家身份显眼，不便出面查，给你的是当下查到的，余下那些，再等等。”
所以，还是为了她。
他总是这样。
江挽晴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往后您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
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连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而他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她。
秦渊的手指搭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听到她这话，指尖一顿，深沉沉的双眸看了过来。
外头天色已暗，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忽明忽暗地打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越发深不见底。
他想，她只身来京，孤苦无依，又因是苏清夷之女，处处受人冷眼，百般受欺凌。
只有程老护着她，不够。
若她在这京城里，谁来都能踩一脚，而他只是这么绕来绕去地帮，帮到什么时候？
潘令仪那番话，言犹在耳。
娶沈念慈，众望所归，皆大欢喜。
唯他不喜。
她需要一个让人不敢轻易再动她的身份，而他，也需要她，断了潘令仪的念想。
不。
不止于此。
秦渊深海般的眸子，灼灼望着江挽晴。
唯有他知晓，那些都只是外因。
抛开那些外因，他只是放不下她。
七年前错过一次，她嫁与旁人，七年后的如今，她终于是自由人。
他不愿再放手。
想护她也好，只是自私想将她留在身边也罢，他都不愿，也绝不会再放手。
只是她那性子，在他面前总是只惊弓之鸟，贸然提这个，她定要退。
得有个由头，一个她无法回绝的由头。
“你当真想谢我？”
秦渊声音微哑，黑眸沉沉望着她，眼底波涛涌动。
江挽晴心头一跳。
这话听着寻常，可他的语气，他的眼神，都叫她本能地觉出几分危险来。
她不自觉攥紧手，迟疑着，但还是点了头。
“秦长官需要我做什么？若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当真？”
“自然。”
见她点着头，纵使小心翼翼，也不忍负他、令他失望的神态，秦渊喉头一动，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只差一点就要溢出来。
那句在心头盘桓已久的话，此时此刻，终于再按捺不住，冲破喉咙，发出微哑的声音来：
“江挽晴，你可愿……”
做我的妻子？
这后半句眼看着要到嘴边，却在这时——
“吱——”
吉普车刚拐过一个弯就突然急刹，伴随着急刹声，车身猛地一晃。
江挽晴也被这股惯性一带，直挺挺往旁边一倒。
下一秒，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车却还没停稳，还有些晃，她想撑起身子坐稳，却身体不听使唤，眼看着又要往旁边倒去。
一道结实有力的手臂横过来，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按在怀抱里，伴随着他低沉微哑的声音——
“别动。”
待车开稳，邵琦回头扫了一眼，又迅速撇开视线，只压低声音解释道：“前头路口突然蹿出个骑车的，雪天路滑，没看清。”
“继续开。”
秦渊沉声应了一声，却没有放开怀中人，只垂下眸子，看她仓皇无措的侧脸，手臂隔着衣服依然能感觉到的温软。
那一抹淡而独特的气息，若有似无，萦在鼻端。
微微散乱的发丝，也随着她几乎靠在他怀中偏头的动作，划过他脖子，仿佛三月里的絮。
又轻又慢。
有些痒。
痒到人心坎上。
那托住她后腰的手臂猛地收紧，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某种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