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猛地合上时发出的闷响，恰好落在了正准备登船的年世兰和曹琴默的耳朵里。
周宁海怀里的攸宁也好奇地仰着小脑袋，往龙船二楼的那个窗口瞄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小酒窝。
【哎呀，窗户关得这么响，看来景仁宫那位，刚才已经透过窗缝，精准接收到来自野生纯元手办的暴击伤害了！】
【前有渣爹在太后面前绵里藏针保下心上人，后有宜修关在禁闭室里开门见山撞见亲姐姐代餐，这南巡路上的乐子，真是一出接着一出，比话本子还要精彩百倍！】
随着码头上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响起，纤夫们齐声吆喝，巨大的铁锚被绞盘拉出水面，三艘皇家御舟扬起满帆，顺着宽阔的运河水道，稳稳当当地向南驶去。
凤尾楼船上，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绒毯，角落里熏着安陵容特制的鹅梨帐中香，闻着清甜舒爽，半点没有船舱里的鱼腥水汽。
温宜已经熟门熟路地拉着攸宁坐到了矮榻上，把前两日没拼完的鲁班锁拿出来，奶声奶气地教攸宁怎么把两块木头卡在一块儿。
弘晞则被放在铺了厚棉被的软垫上，手里抓着个拨浪鼓，摇得叮咚作响，时不时还冲着两个姐姐咯咯直笑。
陆素素安置好药箱后，便规规矩矩地去隔壁耳房整理随行要用的艾条和银针了。
舱房的圆桌旁，年世兰脱去了外头的紫貂披风，只穿了件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的旗装，端着茶盏，冲着刚坐下的沈眉庄和曹琴默挑了挑眉。
“方才上船的时候，你们可瞧见前头龙船二楼那扇窗户了？”
曹琴默拿帕子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没瞧见？那窗户关得啪的一声响，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进了野猫呢。算算日子，皇后娘娘在舱里抄了快十天的经书了，估摸着原本想开窗透透气，谁承想一眼就瞧见了咱们这位陆医官，这会儿在屋里指不定怎么砸东西呢。”
安陵容坐在下首，正拿着小银剪子修剪花瓶里的迎春花枝，闻言轻声道：“从前在宫里时，皇后娘娘瞧着甄姐姐的眼神就有些古怪，只是面上一直端着贤惠大度的架子。如今见了这位比甄姐姐还要像上几分的陆医官，只怕她那副菩萨面具，在自己屋里是彻底戴不住了。”
“戴不住才好呢。”
沈眉庄替弘晞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神色淡然地开口。
“她在戴湾闸犯下那等大错，太后为了乌拉那拉氏的颜面硬保下她的后位，不过是暂时收了凤印让她禁足。若是这趟南巡平平安安地回去，等过了风头，太后势必还要把凤印还给她。可如今有了这个陆氏横在中间，皇后心里头存了这根刺，以她的性子，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年世兰满意地点了点头，拈起碟子里的一块松子百合酥咬了一口，心情好得不得了。
“眉庄说得正是。本宫从前还道她是个贤德的，如今既知道了她是个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自然不能让她舒舒服服地在船舱里养神。这陆氏不争不抢，偏偏皇上自己往上贴，皇后就算想动手，如今手脚都被捆在船舱里，只能干看着眼馋生闷气。等她憋不住气再伸出手来，咱们正好连着旧账新账一块儿跟她算！”
矮榻上，攸宁晃着小胖腿，听着自家娘亲和几位娘娘算计得头头是道，满意地抓过一旁果盘里的蜜饯塞进嘴里。
船身随着运河的水波轻轻摇晃，窗外是不断倒退的两岸春色。
这一路往南，越走水路越繁华，大胖橘忙着上演深情戏码，宜修忙着在屋里头风发作，而她们翊坤宫一家子，只管吃着点心吹着河风，顺便去江南的半日闲分号收收银子。
这样的神仙日子，哪怕在船上多晃悠几个月，她也举双手赞成！
❀❀
御舟顺水南下，不过两三日工夫，便驶离了鲁地界，彻底入了江南水网。
两岸原本平整开阔的黄土河堤，不知何时已换成了白墙黛瓦的水乡景致。
河道两旁的乌桕树与垂柳枝叶繁茂，偶有撑着乌篷船的采菱女摇橹擦过御舟外围的警戒线，吴侬软语的船歌顺着湿润的春风飘进舱房，听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懒洋洋的惬意。
凤尾楼船的二层花厅里，四扇雕花长窗尽数支开。
温宜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串刚从宿迁码头采买来的糖渍青梅，探着小脑袋往外看水面上的白鹭，还不忘分了一颗塞进旁边攸宁的嘴里。
“妹妹吃，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攸宁鼓着腮帮子嚼着青梅，小短腿在软垫上晃悠，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了花厅另一头。
那里，弘晞正坐在乳母怀里，抓着个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啃着。
而咱们的大清皇帝陛下，正丢下前头龙船上一堆等着批阅的漕运奏折，极其自然地坐在凤尾船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冰糖川贝雪梨汤。
“江南水汽重，你又是头一回乘船出远门，嗓子难免干痒。”
雍正把那碗雪梨汤往小几上推了推，眉眼间半点不见平日里在朝堂上的阴鸷冷厉，反倒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语气和缓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是御膳房用宿迁当地的秋白梨炖的，最是润肺生津。你每日替六阿哥和两位公主请脉推拿，耗费心神，趁着热喝两口。”
站在下首的陆素素穿着一身洗得干净平整的浅青医女服，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面对这位九五之尊一连三日风雨无阻的顺道探望，她显然已经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如今的麻木与无奈。
“微臣多谢皇上体恤。”
陆素素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既不伸手去接那碗甜汤，也不抬眼看他，只恭顺地福了福身。
“只是太医院有规矩，医官当差期间不得贪图口腹之欲，以免乱了辨识药气的准头。且这雪梨汤性偏寒凉，微臣自幼脾胃虚弱，实在受用不起，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番软钉子回得滴水不漏，若是换作旁人敢这么三番五次地驳皇帝的面子，只怕早就被苏培盛拖出去打板子了。
偏生雍正看着她这副清冷疏离、油盐不进的模样，非但没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